日子一天一天地翻过去，日历从十二月翻到了一月。
陈姨把客厅的暖气开足了，容景和楼亦歌大部分时间都趴在窗台上看外面萧瑟的院子，两团毛茸茸挨在一起，呼吸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白雾。
跨年那天楼亦禾带了一盒蛋糕过来，几个人分着吃了，两只猫各分了一小口没加糖的奶油，吃完之后容景舔了半天嘴巴。
新年的钟声从远处隐约传来的时候，容景把脑袋往楼亦歌的颈侧拱了拱，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元旦快乐”。楼亦歌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他的颈侧，也回了句“小景，元旦快乐”。
然后钟声散尽，夜晚重新安静下来。
一月十日那天，楼亦禾冲进别墅的时候鞋都没换利索。
晏丞宣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被那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就看见楼亦禾裹着一件厚羽绒服冲进来，外套拉链敞着，脸被冷风吹得发红，但眼睛很亮。他一把扯开外套往沙发上一扔，人还没坐稳就开口了：“出报告了，两份都出了！雷仁宇被抓了！哈哈哈哈。”
容景正趴在客厅自己猫窝里，听见“被抓了”三个字瞬间弹了起来，从猫窝里跳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沙发旁边跳上去蹲好。楼亦歌也快步地走到容景旁边蹲下，琥珀色的猫瞳里浮着一层专注的光，注视着楼亦禾。
楼亦禾笑够了，连珠炮似的往外倒信息：“前天下午两份司法鉴定同步正式出函送达专案组了！一份司法会计鉴定，一份商业秘密损失鉴定，全部定稿盖章了！警方把所有证据放在一起对了一遍——苏晚的供述、资金流水和空壳公司工商资料、否定投资合理性的司法鉴定、监控轨迹对照表、还有恒远这边的技术损失鉴定，五组证据完整闭环，没有再缺任何一环！”
他双手比划着，激动得语速飞快：“专案组收到报告之后根本没有犹豫，当场就下了指令——撤销雷仁宇的取保候审，执行刑事拘留、报请批准逮捕！警车从支队大院直接开到他住处，人已经被控制住了！”
容景蹲在沙发垫子上，尾巴尖高高翘着，金色圆眼亮晶晶的。他转头看着楼亦歌，楼亦歌的琥珀色猫瞳里也浮着一层浅淡的光，正开心地望着他。
晏丞宣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总算……”
“他认了没？”晏丞宣接着问。
楼亦禾摇了摇头：“最开始还是不认。全部推干净了。”
容景的耳朵往后撇了撇，喵喵喵地问道：“那他后来怎么认的？”
楼亦禾看了容景一眼，没听懂他说的什么，笑了一下，继续往下讲：“警方把证据一样一样甩出来，每一样都能堵死他一个借口。他编一个，证据破一个，编一个，破一个。证据环环相扣，完全找不到合理解释，他的谎言被当众戳穿了七八回之后，终于扛不住了。”
他摊了一下手：“辩无可辩，证据已经够锁死他了。所以他就先把自己收买苏晚、指使她引诱恒远高管的这部分犯罪事实认了。这部分他是主谋，跑不掉。”
晏丞宣点了点头，刚要说话，楼亦禾的表情变了变。他坐直了身体，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他认罪之后，又交代了一个新情况。他把这个交代出来，也是为了争取立功获得从轻量刑的机会——他说整件事并不是他自己策划发起的。他是受了一个代号叫‘鹰’的幕后人物指使。”
“据雷仁宇交代，他对外全部使用化名邵屿；受鹰指令，注册空壳经纪公司包装交易，鹰提供的现金，雷仁宇通过第三方公司操作后流入注册的空壳经纪公司，其实就是洗钱，这个警方另查。通过经纪公司为苏晚支付巨额违约金，本应和苏晚签署经纪合约，但他自作主张跳过了该步骤，不然还要查经纪合同那些，更麻烦。后又以影视资源为诱饵，指使苏晚渗透、腐蚀恒远高管，为商业窃密创造条件。”
晏丞宣和两只猫：……
不是，怎么又冒出来一个鹰？
晏丞宣和容景转头盯着楼亦歌看了一会儿，你到底得罪了多少人？
楼亦歌被气笑了。
楼亦禾接着说：“雷仁宇交代，他跟‘鹰’之间的通讯工具是一台二手安卓手机，不登录任何个人账号，用境外阅后即焚网页邮箱接收指令，看完自动销毁。任务完成之后，他把手机砸碎，深夜开车分袋丢到了城郊一个废弃堆场里。全程现金交付，没有转账、没有流水、没有任何金融痕迹。”
他说完最后几个字之后，猫室里安静了好几秒。晏丞宣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容景偏头看了看楼亦歌，楼亦歌的琥珀色瞳孔微微收窄了。
“……跟汪鑫城那台手机完全一样。”晏丞宣说道，“同样是不登录个人账号的二手安卓机、同样是境外阅后即焚邮箱、同样是任务结束后砸碎拆电池丢掉、同样是全程现金交付。两套案子作案模式完全一样。”
楼亦禾用力点了点头：“警方听完雷仁宇的交代之后也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们马上把车祸线的材料调出来放在一起比对——发现两套案子虽然人员没有任何交集、资金没有任何往来、时间节点也没有直接关联，但反侦察逻辑、保密习惯、作案风格完全统一。”
“这种‘细节’层面的高度相似性，属于极强个人作案特征，不可能由两伙陌生人员同时复刻出来。”
晏丞宣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所以警方现在怀疑鹰和K是同一人？”
“对，但目前还是怀疑阶段。”楼亦禾语气认真起来，“警方重新审理了刘大全、汪鑫城、王海铭、苏晚、雷仁宇的全部材料，两条线确实没有任何人员交叉、没有任何资金交集、没有任何通讯往来。”
“两套案件从执行层的角度看完全是独立的——执行者互相不认识、不知道对方的存在、甚至连对方那条线在做什么都不知道。唯一相通的就是那个藏在幕后的操作方式。”
晏丞宣转头看着蹲着的两只猫，尤其是那只端坐如钟的狸花猫，开口问楼亦禾道：“小禾，你怎么看？”
楼亦禾想了想说道：“怀疑是对的，但证据不够。两边的人互不认识，说明幕后人把线切得很干净。就算我们知道是同一人，目前也没法证明。”
晏丞宣点了点头：“确实。两套案子在警方的卷宗里目前还是分开的，找不到客观证据把两条线连起来。除非雷仁宇能提供更多跟‘鹰’有关的线索，或者找到那台丢掉的手机，不然两条线依然只能分开走。”
容景在旁边听完了全部对话，尾巴绕过去搭在狸花猫的尾巴尖上。他偏头看着楼亦歌，金色圆眼里带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所以现在是两条线都走通了，但又卡在了同一件事上——那台手机。”
楼亦歌偏过头来，用鼻尖碰了一下他的鼻尖：“嗯。经济犯罪线和车祸线的人已经关进去了。至于鹰和K，以后总会找到证据的。”
容景把脑袋往前凑了凑：“你说，一个人同时安排两条线，让两边的人互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也不让人查出来这两条线有交集。这个人得有多谨慎？”
楼亦歌把尾巴搭在他的背上，轻拍了一下：“非常谨慎，留下的痕迹很少，但后面只要有动作，就一定有破绽。现在两条线的人都落网了，他手里已经没有棋子了。下一次出手，就是他露面的那天。”
楼亦禾站起来，把外套重新穿上了：“行了，今天就这些。‘鹰’那边警方还在追，等找到更多证据。有消息我再过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只猫，挥挥手走了。
容景把下巴搁在前爪上，望着窗外：“鹰……K……是同一人吗？”
楼亦歌偏过头来，肯定道：“我觉得是。”
“我也是。”容景把脑袋往楼亦歌的方向歪了歪，“可是没有证据。”
“现在就看警方了。”楼亦歌的声音平稳，“只要找到任何一台……”
容景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睛假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