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浓烟在夜空中翻滚着,将清冷的月光都染上了一层污浊的灰。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那辆SUV留下的机油和尘土混合的气息,像一根细线牵引着他不断向前。
“呼……呼哧……”耳边传来粗重的喘息,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楼亦歌猛地扭头,容景就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那只平时总带着点傻气的奶牛猫,此刻四条腿都在微微打颤,湿漉漉的粉色鼻尖急促地翕动着,黑白分明的皮毛沾满了灰尘和泥点,狼狈不堪,原本总带着点神经质活力的耳朵也软软地耷拉着。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像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挤出来再重新装满。
楼亦歌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太了解容景了,这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他能坚持到这里全凭着一股不想拖后腿的倔强和对晏丞宣两人安危的担忧。
“小景!”楼亦歌压低嗓音“喵喵”了两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心疼,“停下,你不能再跟了。”
容景猛地抬起头来,那双圆溜溜的金色猫眼即使在疲惫不堪时也显得格外大,里面那层光又亮又倔:“不行!亦歌,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晏哥他们还在他们手里。”
他想起那个疯子,身体很疲惫,但语气却异常执拗,喘了两口气又接着说,“我、我能行。你看,我听觉现在特别灵。我听到风里有青蛙在吵架,还有……还有西北方向有水声,哗啦哗啦的。”他用力竖了竖耳朵,想证明自己确实状态在线。
为了证明自己,他原地蹦跶了一下,结果后腿一软,差点一头栽进旁边的枯草丛里。
楼亦歌一个箭步上前用身体挡住了他,蓬松有力的尾巴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扫过他的脊背,动作轻柔。
他的目光在容景那张沾满泥灰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时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听着小景,你的体力已经透支了。硬跟下去不是办法,你会出事的。”
容景张了张嘴还想争辩,楼亦歌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锐利的琥珀色瞳孔瞬间温柔下来,他凑近了一些用嘴唇亲了亲容景的眉心,力道很轻很暖:“别让我担心。好吗?而且你的任务更重要。你先休息一阵,然后回到旧仓库去找到小禾他们。警方会通过之前的定位找到那个仓库,你带着他们过来,我们才有机会救出丞宣和阿凯。”
容景的声音弱了下来,金色圆眼望着楼亦歌,目光里那层担忧浓得化不开:“那、那你怎么办?你一个人去追他们……我不放心。”
楼亦歌的语气带着安抚:“我会沿途留下记号。气味,还有爪印。”
他抬起自己一只前爪,黑色的肉垫在月光下清晰可见,“记住方向:我们从仓库出来是往东南,然后转向了东北。沿着那条河的声音又跑了大约三分钟。殷枭的人很小心,一直在土路上绕。
他快速而清晰地复述着脑中的路线图,语速平稳笃定。
容景急切地问,小耳朵竖得笔直:“那……那我怎么带警察他们跟上你?”
“靠你的鼻子,笨蛋。”楼亦歌轻轻地用尾巴尖扫了他一下,“我会尽量在树干、石头这些不会被轻易破坏的地方留下我的气味标记,特别是转弯的地方。还有爪痕,我会在显眼的树皮上抓几下。你带着警察顺着我的气味和爪印走。你的听觉也要利用起来,殷枭他们停下来后,我会回来接应你们。”
容景用力地点着头,灰扑扑的脑袋上下晃动得又快又急:“嗯嗯,明白了!亦歌你放心,我一定把救兵给搬来,保证完成任务!”
他努力挺起小小的胸膛,声音里那股子倔强劲又重新冒了出来。
楼亦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凑过去轻轻碰了碰容景的嘴唇,然后转身,矫健的身影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黑色影子,悄无声息地再次向前潜去,很快消失在了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容景蹲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尾巴尖绷得直直的,金色圆眼在那道身影彻底被夜色吞没之后才缓缓眨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跑去。
城郊废弃仓库的火场边缘,刺耳的消防车警笛声和高压水枪喷射的轰鸣交织在一起,将原本死寂的荒野搅得一片喧嚣混乱。红蓝警灯旋转闪烁着,映照着每个人脸上凝重的表情。
仓库只剩下一个冒着滚滚浓烟、噼啪作响的焦黑骨架,消防员奋力压制着残存的火苗,水汽蒸腾混合着焦糊味,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楼亦禾站在警戒线边缘,额头上的纱布已经被汗浸湿了一角,他望着那堆还在冒着余烟的废墟,脸色白得像纸。
“陈队,找到了。”一个年轻警员戴着防毒面具,手里捏着两个烧得焦黑变形、几乎看不出原貌的小玩意儿跑过来,“在仓库的灰烬堆里翻出来的,应该就是最后发信号的那个定位器,现在已经彻底报废了。”
楼亦禾看清了那两个残骸,猫牌的外壳已经被火焰烧得扭曲发黑,边缘碳化碎裂,彻底报废了,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沈翊站在陈警官旁边,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手工西装沾满了烟灰,几缕头发狼狈地贴在汗湿的额角,死死盯着警员手里那两个焦黑的残骸,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
陈警官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警车引擎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脸色铁青,眼中布满血丝:“妈的!这群混蛋,动作太快了。技术组,卫星图像呢?有没有发现可疑车辆离开的轨迹?”
技术警员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打,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卫星地图网格,“陈队,图像正在分析。这片区域废弃道路和野路太多,干扰大,需要点时间。”
“时间?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楼亦禾声音嘶哑带着焦躁,“他们要是灭口怎么办?”他的肩膀微微发着抖,不敢再往下想。
沈翊抬手拍了拍楼亦禾的肩膀,力道沉稳:“小禾,冷静。”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和忙碌中,一声声细弱却异常执着的喵喵声穿透了嘈杂的背景音,由远及近。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明显的疲惫,但每一句都拖得长长的,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喊。
“喵!喵呜——!喵喵喵——!”
楼亦禾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只脏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奶牛猫,像个滚动的泥球,正跌跌撞撞地从浓烟尚未完全散开的荒林方向冲过来。
他浑身沾满泥灰,白色的部分变成了灰色,黑色的部分裹着一层灰,四只爪子上全是泥巴,跑起来跌跌撞撞的,但那双金色圆眼里面的光亮得惊人。
楼亦禾一眼就认出来了,失声叫道:“闹闹!”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仿佛被这声呼唤猛地拨动了一下,一股混杂着希望和难以置信的狂喜瞬间冲上头顶,他几乎是扑了过去。
容景看到楼亦禾和沈翊,激动得“嗷呜”一声,四只小爪子拼命倒腾加速冲刺,结果一个没刹住直接撞在了楼亦禾的皮鞋上,在鞋面留下了一个完美的泥爪印。
他顾不上头晕眼花立刻爬起来,仰着脑袋冲楼亦禾“喵喵喵”叫了一长串,又用脑袋去顶他的小腿,然后猛地转身朝着自己跑来的方向跑出几步,又迅速回头继续对着楼亦禾和沈翊大声喵喵叫,尾巴竖得笔直。
“它……它这是?”旁边的陈警官看得有点懵。
“它在带路!”沈翊眼神发亮地看着陈警官,肯定道。
楼亦禾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它知道方向,它在叫我们跟上它。快,陈队,跟上他!”
容景一听两人都明白了,叫得更起劲了:“喵喵喵!!”没错!跟上我!
他再次转身朝着荒野方向跑去,跑出几米又回头确认他们有没有跟上。
陈警官眼神瞬间锐利如鹰,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抓起对讲机吼道:“A组b组,立刻集合跟上那只奶牛猫,重复,跟上那只猫,保持警惕!它可能知道目标方向,技术组继续分析图像,随时联系。行动!”
数辆警车迅速发动,雪亮的车灯如同利剑刺破荒野的黑暗。
楼亦禾快速上前,一把捞起还想在地上跑的容景,不顾他爪子上的泥土,紧紧抱在怀里,钻进了陈警官的指挥车。
“闹闹,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