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头在船上。”
纸片只有这五个字最清楚,后头的墨被血糊开。血还温,纸边有一道新割痕,像是从什么账页上匆忙撕下来的。
北丰号后院一瞬乱了。
伙计们围住小船,不知该拦许砚,还是先看何敬面色。何敬站在门口,眉眼压得很低。沈扶危把纸片交给许砚,竹杖横在身前,挡住两个试图靠近的伙计。
许砚望着那艘小船。
船不大,青布盖着货,货面上有三只盐袋,旁边一只黑蜡木箱。木箱比东闸那只稍长,封蜡完整,印却不是弯月三星,而是一枚北丰号商印。
何敬道:“那是客人托运的茶具。”
罗书吏把旧卷下角压平,露出许观当年的半枚手押。那手押被水泡过,边缘发毛,却比县衙新写的遮掩话更有分量。
许砚没有碰箱,只绕船看。
船尾水线新,船底泥未干,说明今夜或昨夜才下过水。船舷内侧有一处细小红漆,船头木缝夹着两粒葱盐饼屑。最重要的是,船底外缘有几道新补木板,木板长度刚好能遮住暗格。
“这船走过盐仓暗渠。”
何敬看向封箱:“许小官人,说话要有凭据。”
“凭据在船底。”
何敬抬手,伙计们又往前半步。沈扶危笑了笑,竹杖轻轻一转,杖头铜铃被布裹住,却仍发出沉闷的一响。
“谁先来试?”
没人敢动。
许砚看向何敬:“掌柜若心里坦荡,等周捕头来封船。”
“周横已经停职。”
“提刑司属官今日入城。那便等提刑司。”
何敬的眼神彻底冷下去。
“等不了。”他道,“北丰号有盐引,今夜必须出船。误了船期,谁赔?”
“柳阿菱的头若在船上,掌柜赔什么都不够。”
院中死寂。
就在这时,北丰号门前传来脚步。周横没有刀,只带着罗书吏和两个衙役进来。刘副捕不见踪影。周横一进院,先看许砚,再看小船。
“怎么回事?”
许砚把纸片递给他。
周横看完,把纸扣在案上:“封船。”
何敬道:“周捕头,你已暂退捕务,无权封商船。”
周横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提刑司急递,命清河县封存近三年命案、盐务、河道诸卷诸物,不得擅动。此船涉柳阿菱案、盐仓暗渠、北丰号盐引,算不算诸物?”
何敬看向罗书吏。
罗书吏缩了缩脖子,仍把文书展开:“我抄的副本。原文在县衙。字是照抄的。”
周横没有刀,声音却比有刀时更硬:“封船。”
两个衙役犹豫。周横看他们一眼:“提刑司问下来,你们说听何掌柜的,还是听急递的?”
衙役上前。
何敬没有再拦,只把账册往臂弯里一夹:“封可以。开箱不行。没有提刑司亲令,谁敢动客货,北丰号告到州里。”
许砚道:“先不打开。先验外。”
他让罗书吏记录:船号、货名、木箱尺寸、封蜡印形、青布折痕、船底补板。随后蹲下看船底。船底新补木板用的是楸木,颜色浅,边缘涂了盐灰。许砚用竹签挑出一点灰,里面混着黑蜡碎。
暗格封过,又被拆过。
他抬头:“周捕头,船底补板需入封记。”
罗书吏立刻写。
何敬道:“许小官人,你父亲当年也这样写。”
许砚手一停。
何敬目光落在他,声音低下来:“许观当年在白沙渡,围着一具无头女尸写了三个时辰。写得很细,细到每一粒盐、每一道刀痕都不放过。后来呢?”
沈扶危的眼神冷了。
许砚站起身:“后来他死了。”
“是啊。”何敬道,“所以我劝你,别学他。”
周横上前一步。
许砚抬手拦住,问何敬:“我父亲当年写的旧卷在哪里?”
何敬笑了一下:“烧了吧。”
“烧了,你怎么知道他写了三个时辰?”
何敬眼角抽动。
许砚抬眼:“你在场。”
何敬不说话。
沈扶危缓缓道:“白沙渡那晚,雇主身边有个账房,姓何。镖头说他胆小,火起时抱着匣子躲在船底。原来是你。”
何敬嘴角绷紧。
“沈先生好记性。”
“我记性不好,只记得欠命的人。”沈扶危道,“三年前你在白沙渡,三年后你在北丰号。何敬,你是雇主的人,还是替雇主善后的人?”
何敬望了一眼被封的小船,没有答。
许砚道:“你若真想全身退,现在告诉我旧卷在哪里。否则提刑司一到,北丰号第一批被查。”
何敬沉默许久。
“旧卷不在我手里。”他道,“但许观当年留过副页。”
“在哪里?”
何敬看向小船那只黑蜡木箱。
“箱底。”
周横立刻要开箱。
何敬道:“我说了,没有提刑司亲令,不能开。你们若强开,正好落人口实。”
他竟像故意把答案放在他们眼前,却又让他们不能碰。
许砚指向箱子,问:“这箱何时出船?”
“今夜二更。”
“去哪?”
“北岸陈家渡。”
又是陈家渡。
许砚道:“陈家渡只是中转。”
何敬没有否认。
周横压低声音:“硬封到提刑司来。”
“他们会在提刑司进城前想法动船。”许砚看向黑蜡木箱,“或者让箱子自己‘失火’。”
罗书吏小声道:“那怎么办?”
许砚俯身察箱底。
不能开箱,但能看箱外。箱底若真藏副页,纸要防潮,必有夹层;夹层会改变箱底声音和重量。
他让伙计拿来一杆秤。
何敬皱眉:“你做什么?”
“称茶具。”
木箱上写着茶具,称一称并不犯禁。何敬无法阻拦,只能任许砚让衙役把箱子抬上秤。箱子比同尺寸茶具重了许多,却又不像装铁器。
许砚敲了敲箱底。
空声很薄。
夹层不厚,刚好能藏几页纸。
他抬头道:“封记上写:箱底疑有夹层,待提刑司开验。”
罗书吏飞快记下。
何敬咬紧牙关。
就在封条贴上箱子时,北丰号门外传来马蹄声。一名县衙差役冲进来。
“周捕头,县尊急令!提刑司属官入城,先往义庄去了!”
周横一怔:“义庄?”
许砚心里一沉。
义庄里,有柳阿菱的尸体,有白沙渡旧头骨,也有许观藏下的断刃。
何敬喉间发紧:“看来,有人比你们更想先见许观留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