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门前有血。
血不多，从门槛一直滴到停尸房外，断断续续。不是拖行，是有人一边退一边压着伤口。许砚下车时，第一眼看见那几滴血，心口便往下沉。
沈扶危坐在停尸房门口，右肩包着布，布面渗出一圈红。
停尸房檐下放着一只药碗，碗沿沾着两道血指印。林小满站在门边，手里攥着换下来的布条，眼睛一直盯着沈扶危肩头。她不懂水月门，也不懂断刃，只知道有人夜里进来，要把许观留下的那点真东西换掉。
她把血布折了又折，没有丢进火盆，而是放到干净碗边。许砚看见，便知道这孩子也学会了一件事：凡是夜里留下的，都先别急着烧。
他看见许砚，先皱眉：“谁让你来的？”
许砚没答，走到他身前：“伤到哪？”
“肩。皮肉。”
“有没有麻？”
“没有。刺我的人比你那小刺客讲究，刀上干净。”
许砚松了半口气，又看向白布。沈扶危肩伤位置在右肩前侧，入刀不深，但角度刁，若再偏两寸，能直接挑开锁骨下方筋脉。他不是没事，只是不肯说疼。
周横在旁道：“夜里三更，灯灭了一盏。沈老头发现不对，守在断刃前。来人从梁上落下，直取断刃匣。”
“几个人？”
“两个。一个引开刘副捕的人，一个进屋换刃。提刑司差人守后门，没放人走远，伤了一个，但还是被跑了。”
“刘副捕呢？”
周横把刀鞘一竖：“睡着了。”
许砚走进停尸房。
灯位果然照他先前所说摆过。四角各一盏，案上两盏，白沙渡旧头骨与断刃之间摆了一只浅油盘。油盘里浮着灯光，像一面晃动的镜。竹床位置也变了，柳阿菱头身合封后放在左侧，陶庙祝在右侧，马三水靠门。每一具尸体之间留出能走人的窄路，但窄路并不顺，外人不熟，很容易被竹床角绊住。
沈扶危跟进来，声音有些虚：“我按你说的摆灯，又多摆了一只油盘。来人从梁上下来时，刀影先落在油盘里。”
许砚看向梁。
梁上有细灰被蹭掉，落脚处极窄。能从那里无声落下的人，轻功不差。墙边有一道浅脚印，鞋底无钉，前掌细，像软底夜行靴。不是韩五，不是水门少年。
“水月门？”
沈扶危点头：“像。薄刃，贴身，走梁。”
许砚看断刃匣。
匣子还在，封条被割开一半，又重新压住。旁边放着一片新薄刃，形状和白沙渡断刃相似，但刃背纹路不同。若沈扶危没有挡住，凶徒只需把旧断刃取出，换入新刃，再把封条压回去。明日复验时，断刃与旧头骨缺口对不上，许观旧验便会被说成误断。
“差一点。”
周横道：“沈老头挡了一刀。”
沈扶危不耐烦：“别老提。”
许砚没有笑。他走到油盘前，蹲下看。油面上浮着一点黑灰和一粒木屑。木屑细长，像从梁上刮下。油盘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说明薄刃曾贴着油盘边过。
“他不是第一次来义庄。”
周横问：“怎么说？”
“他知道梁上能落脚，知道断刃匣的位置，知道灯灭哪一盏最暗。若不是灯位被改、油盘多出，他这一刀能避开沈先生的眼。”
沈扶危道：“也可能有人告诉他。”
义庄看守名单里有刘副捕的人，有县衙衙役，有提刑司差人，还有周横和沈扶危。能把断刃位置传出去的人不难找，但要证明不容易。
许砚检查新薄刃。
刃口干净，未见血，刃身有淡淡水纹。水纹不是铁叶那种刻纹，而是锻打时留下的细纹。沈扶危看了，道：“水月门旧式。现在会打这种刀的人不多。”
“能查到？”
“清河县查不到。江湖里问得出。”
周横道：“问谁？”
沈扶危看向薛七。
薛七不知何时到了门口，肩伤未好，脸色仍白。他看着那片薄刃，眼神发冷。
“连环镖局有一册兵器旧谱。烧了大半，卢嫂那儿可能还剩几页。”
许砚把新薄刃封好：“先不急问兵器。今晚来换刃的人没成，还会再动。”
周横皱眉：“你觉得他还在附近？”
“他受伤了吗？”
“提刑司差人说砍中左臂。”
许砚看向门前血滴：“血从门口到外院，不多，说明伤口被压住。若他左臂受伤，翻墙、攀梁都会受影响。跑不远。”
沈扶危站到门口，听了片刻。
“后院纸人棚。”
周横立刻带人过去。
许砚也要跟，沈扶危一把按住他：“你留屋里。”
“他若来第二次，目标还是断刃。”
“所以你更该留屋里看着。”沈扶危道，“别冲出去找刀，刀会来找你。”
这话刚落，屋外炸开一声捕快惨叫，门板都震了一下。
罗书吏先抬头，周横的刀鞘也跟着转向门口。
就在这一瞬，停尸房后窗纸无声裂开，一道薄薄刀光贴着窗棂滑入，直刺断刃匣。
许砚离断刃最近。
他没有伸左臂挡。沈扶危那句“刀会来找你”像还在耳边。他先看油盘。
油面里，映出一只握刀的手。
手腕向下偏半寸，左袖有血。
许砚侧身，右手抓起油盘朝窗下泼去。
灯油带火，轰地一声舔上窗纸。
窗外人影一滞。
许砚同时抱起断刃匣，往柳阿菱竹床下滚。薄刃擦着他背后掠过，钉进木案。左臂伤口被地面一震，疼得他眼前发黑。
周横回身冲入，刀光直劈后窗。
窗外人影退走，火光中只落下一截染血袖布。
许砚抱着断刃匣，靠在竹床边喘气。柳阿菱的白布垂在他肩头，冰凉。
他躲过了。
不是因为会打。
是因为灯、油、尸体位置和那半寸手腕。
沈扶危冲进来，见他没被刺中，先骂了一句：“滚得还挺快。”
许砚疼得说不出话，只把断刃匣举起来。
“还在。”
沈扶危接过匣子，先看封纸，再看他背上的衣裂。老人嘴上还要骂，手却抖了一下。柳阿菱竹床边的灯火重新稳住，照着地上那道滚出来的湿痕。许砚这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冷汗，竹匣棱角在手里硌出几道白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