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晏验药的法子很旧，也很险。
他先把供饼心刮下一点，放进白瓷盏里，再以热水化开。糖浆遇水散出甜气，底下的辛辣味却更直。罗书吏在旁边抄录，写到“辛辣”二字时笔尖顿住，抬头问：“辛辣能入验状么？”
“能写气味。”许砚道，“不要写成定药名。”
温晏看他：“若不写药名，怎么查药？”
“查药靠比对，不靠一句话定死。”
沈扶危没有插进两人的药辨，只把竹杖横在案边，免得姚青急着把三只瓷盏混到一处。验毒若先争输赢，药味就会被人的火气盖住。
温晏把瓷盏往桌上一放：“你们官府就是这样。明明药在眼前，非要写得像没看见。闹羊花、草乌、甘草膏，我闻得出，也辨得出。”
许砚抬眼：“闻得出，不等于案卷能立住。孟推官只要问一句，温药师鼻子可作官凭么？你要怎么答？”
屋里一时发紧。
姚青本想插话，被沈扶危用竹杖轻轻拦住。老头靠在门边，像看两个年轻人吵架，眼神却并不轻慢。
温晏脸色难看：“那你说怎么验？”
许砚取出三只瓷盏，分别放入供饼心、秦娘子口中残沫、斗笠黑纸边刮下的糖渍。又让罗书吏写好纸签，贴在盏旁。
“先分物。供饼是入口之物，口沫是尸身所留，黑纸是追凶线索。三者不能混。再看三者是否有同味、同色、同样沉渣。若能从王记取到同批甘草膏和蜜供，再与这三者比对，才有话说。”
温晏把瓷盏往前一推：“你说得慢。人已经死了，还要等铺子把东西藏干净？”
“所以姚青去查铺，陆衣封路，我们在这里验。快不是乱，细也不是慢。”
温晏盯着他，眼底的火没退。
“秦娘子死在我手上。”
许砚没有避开：“也死在我眼前。”
这句话落下，两人都不再出声。
屋外传来小吏送饭的脚步。午食是麦饭和一碟咸菜，另有一碗清汤。罗书吏早饿得手抖，却没人先动筷。沈扶危端起汤喝了一口，皱眉道：“吃。你们饿着，毒也不会自己招供。”
许砚拿了半碗麦饭，吃得很慢。饭粗，咸菜咬起来发涩，舌尖却因此更清醒。他看见温晏也端起碗，低头扒了两口，像吞药。
吃完，温晏把袖子卷起。
“我不用嘴尝。”
许砚本来已经准备拦他，听见这句，手停住。
温晏拿出一小片干豆腐，又取羊血凝成的小块，把三盏水各滴一滴上去。羊血是回春堂常备，用来试活血止血药性，并非专为验毒。供饼水落在羊血上，边缘微微发黑；口沫水更淡，却也有同样黑边；黑纸糖渍水最轻，黑边若隐若现。
“草乌类药，遇血有麻涩黑边，不能当定论，只能作旁证。”温晏说，“这一条我写得清楚。”
许砚点头：“再看沉渣。”
三盏水放置片刻，底下都沉了一点细末。许砚用白纸滤过，纸上留下褐色小点，供饼最多，口沫次之，黑纸最少。温晏用细针拨开褐点，闻后道：“甘草膏里混过药末。不是事后沾上的。”
许砚让罗书吏照实记。
罗书吏写着写着，小声道：“这东西若送到孟推官手里，他会说你们二人串供。”
沈扶危笑了一声：“证物串得好，人才不用串。”
温晏没有笑。他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只黑木小匣，里面装着几包旧药样。
“这是回春堂的药底。闹羊花、草乌、甘草膏，各取一点对照。温季以前教我的。每味毒药都要留一份干样，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救错药的人时知道敌手是谁。”
他说到温季时，声音略停，像舌尖被割了一下。
许砚看着那些小纸包。每包外面都写得整齐，笔迹比温晏平日说话温和得多。药门里不是只有害人的手法，也有救人的规矩。只是同一套规矩落到不同人手里，能成药，也能成凶器。
对照之后，三处残物与温晏的草乌样有近似辛气，与闹羊花样有同样淡苦花味。可甘草膏并非回春堂样式。
“膏熬得太稠，火候偏老，有糖烟味。”温晏道，“药铺不会这样熬，怕坏药性。供品铺会，为了香。”
许砚取出斗笠内缝那片黑纸。
黑纸边缘有油烟和糖浆味，纸面印“王记”。若王记只卖普通供品，黑纸不该沾这种带药的甘草膏。若王记替人制饼，饼心里藏药，纸片便可能是包饼时留下。
“再验针。”许砚道。
秦娘子臂针、胸针、耳后针分别放在三只细竹筒里。臂针针尖黑，胸针无毒，耳后针带倒刺。温晏先看臂针，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同一种毒。”
许砚道：“供饼先弱气，臂针后走毒。”
“不只如此。”温晏把臂针放在灯下，“针尖上有一层油膜。草乌末不能这样附在针上，须用油调。油里有松香味，像给纸灯防潮用的灯油。”
罗书吏笔尖一抖：“纸灯？”
纸灯董字。
许砚把黑纸、供饼和臂针三样往案心推近。秦娘子门上挂纸灯，供饼里藏入口药，臂针上有灯油调毒。纸灯不是吓人的摆设，它可能是带毒工具的一部分。凶手带着纸灯上门，灯油、纸糨、供饼、针囊，一样都不白带。
温晏把臂针放下，这才看向许砚。
“你方才说得对。药名不能单写。”
许砚也道：“你方才也对。若没有药门辨味，我只能写针毒，写不到供饼。”
两人都没再多说。
沈扶危在门口咳了一声：“吵完了？”
温晏低头写药辨，许砚补验状。罗书吏一边磨墨，一边把两张纸分开压好。屋外雨后阳光落下来，照得案上三只瓷盏透亮，盏底沉渣像一点点洗不去的旧泥。
不多时，姚青派去南市的人回来了。
差人满头汗，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
“王记供品铺关门了，掌柜不在。后门灶上还温着。我们从案板下找到这个，像是刚做好的蜜供。”
油纸打开。
里面是六枚圆饼，芝麻压面，饼心暗褐。与秦娘子桌上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
温晏把笔搁下。
许砚看着那六枚蜜供，声音很轻。
“封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