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义武馆正堂里点着四盏灯。
灯火照在兵器架上，刀背、棍头、镖枪尖都泛着冷光。院中细黄沙被夜风吹得轻轻起皱，四名弟子站在廊下，背脊挺直，眼睛却不敢乱看。陆衡负手立在门边，神色沉稳，像这间武馆里的每一块砖都听他的。
王掌柜躺在长凳旁。
他身上还穿着逃走时那件绸面短袍，衣襟被扯开，腹部紫胀，嘴角有暗红血沫。右手五指抠住长凳下沿，指甲翻裂两片，缝里塞满细黄沙。旁边那盏空白纸灯折了骨，灯底油槽裂开，油渗到沙上，结成一小片暗斑。
陆衡道：“此人冲入敝馆时已站不稳。陆某让弟子扶他，他却乱抓乱撞，摔在凳角。王掌柜素有寒疾，气血本虚，受这一摔，便不成了。”
姚青扯了扯嘴角：“你倒替他把病由想好了。”
陆衡不急不恼：“武馆开门做生意，不愿惹命案。陆某请提刑司来验，便是不敢私断。”
许砚没有接话。
他先看长凳。凳角磨得圆滑，沾了一点血，血在边上，不在受力最重处。若王掌柜真是腹部撞凳角，压痕应窄而深，边缘有擦破。可他腹上那片暗紫宽约一掌半，横在脐上，颜色由中间向两边散开，像被一件软而重的东西压住，力道慢慢吃进去。
他伸手按了按王掌柜肋下。
尸体尚温，腹部气胀未显，口鼻血沫带着一点酸味。眼睑内细小出血，耳后没有针痕，颈上也无绳勒。胸腹之间有重压痕，背后肩胛处另有两道摩擦痕，像人被按在地上时挣动。
“不是旧寒发作。”许砚道。
陆衡眉头微动：“许仵作看得这样快？”
“旧寒不会让腹部横出这么宽的压痕。凳角也压不出这样的痕。”
许砚取出竹尺，量了压痕宽窄，又让罗书吏记下。再看王掌柜的手，指甲缝里的沙不是倒地后沾上的，而是深深抠进去的。掌心有汗泥，指腹被沙磨红，说明他死前还在抓地、抓凳，试图把自己从重压下拖出去。
沈扶危蹲下瞥了一眼：“被人按住的。”
陆衡道：“武馆中弟子扶人时用力，难免有些碰撞。”
“扶人不会压腹。”许砚说，“更不会让人指甲抠进沙里。”
陆衡身后一个年轻弟子忍不住道：“他进门就倒了，我们谁也没碰他！”
话一出口，陆衡目光扫过去，那弟子立刻闭嘴。
姚青抓住这句：“方才你们馆主说弟子扶他，你说没人碰。到底哪句是真？”
正堂里一静。
陆衡拱手：“弟子惊慌，记差了。王掌柜撞进来时，有人想扶，没扶住。”
许砚走到纸灯旁。
灯面空白，灯骨折断处有新裂。灯底油槽里没有毒针，只有一点松香灯油。油里药味很淡，与秦娘子臂针上的毒油不是同一份，却出自相近底料。纸灯灯骨外侧沾着王掌柜袖口的绸丝，内侧却有指腹压过的黑灰。
“他来时提着这盏灯？”
陆衡道：“是。手里攥着，像怕人抢。”
“灯为何空白？”
“陆某不知。”
许砚把灯骨放回白布：“王记账册里梁字纸片未烧尽。王掌柜逃来武馆，手里提空白纸灯，腹部受压而死。若按前几案的法子，这盏灯原该写梁字。”
几个弟子脸色都变了。
陆衡沉声道：“许仵作慎言。敝馆教拳脚，护商旅，不做妖纸之事。”
“我说的不是妖纸。”许砚看着他，“是人。”
沈扶危笑了一声，竹杖轻轻点地。
陆衡目光落在沈扶危手上，眼底多了几分警惕。他认得这老头不是普通差役，方才只一站，便把正堂门口的退路压住了。
姚青道：“陆馆主，王掌柜既死在你馆中，练场、后院、弟子住处，都要查。”
陆衡缓缓道：“武馆弟子多有兵器，夜间搜查，恐生误会。”
“那就少让他们误会。”姚青拔出腰牌，“提刑司查命案，挡者同嫌。”
院外差人已把门守住。围观百姓被拦在街口，只能看见武馆灯火和门前的两排人影。夜风把黄沙吹到门槛边，沙粒滚过王掌柜指尖，像又给他填了一层土。
许砚站起身。
“先看练场。”
陆衡没有动。
沈扶危拎着竹杖走到他身旁，笑意淡淡：“陆馆主，请。”
陆衡侧身让路。
正堂外，细黄沙铺满院子。沙面上脚印众多，新的旧的压在一起。许砚低头看，普通弟子的脚印深浅平直，唯有东侧廊柱边，有几枚弧形浅印，前掌点地，后跟几乎不落。
三步一左点。
他把话压住，只把竹尺收紧。
这一回，他没有只盯地上的旧印。脚印能说人从哪儿来，肩胯和前掌却能说人将往哪儿发力。沈扶危教过的活伤法，到了武馆黄沙里才显出另一层用处。
沈扶危让一名武馆弟子抱来半袋细沙，横压在木凳上。那弟子按袋时肩先落、腰后塌，沙袋只滚了半寸；陆衡亲自按时，肩不动，胯先沉，整袋沙像被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压住，木凳都闷响一声。
“压死人，不靠手臂逞力。”沈扶危用竹杖点了点许砚脚前黄沙，“你看出压痕，还得看出谁能压出这道痕。”
许砚照着走了三步。他不是去按沙袋，只学陆衡沉胯时前掌怎么吃沙。第一步踩浅了，第二步踩歪，第三步才在沙面留下一个前重后轻的印。罗书吏把这枚脚印也画了下来，旁边写：试步，不作凶印。
武馆的刀架在灯下很亮，可今夜要找的刀，不在架上。
在沙里，在手上，在王掌柜腹上的那道暗紫压痕里。
他沿着东侧廊柱蹲下，没碰脚印，只让罗书吏把灯压低。弧形浅印旁有几粒沙被挑开，底下露出一点潮土，说明踩印的人不是站着停留，而是借力转身。普通拳脚弟子练步，脚印多直来直去；这种前掌点地、后跟悬空的印，更像轻身步法。
沈扶危看了一眼，眉头微动：“青鹞步的影子。”
陆衡立刻道：“归义武馆不教青鹞步。”
“我还没说你教。”沈扶危笑得很淡，“你急什么？”
院中弟子脸色越发紧。姚青让人把东廊围住，又在廊柱后找到一条被沙半埋的布带。布带粗旧，带面有药油和汗味，像绑沙袋用的。许砚把布带放到王掌柜腹部压痕旁比了比，宽窄不完全相同，却相近。
“不是单条布带压死。”许砚道，“更像装满细沙的袋子横压胸腹。”
王掌柜临死前抓的沙，有了形状。
陆衡的脸色第一次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