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书吏的尸身被抬到晒书院中间。
他年纪很大，须发花白，脸上有常年守卷留下的灰气。衣裳整齐，却被压得皱成一团，胸前那只小纸人贴在心口，红线勒进衣缝。纸人腹部微鼓，背后没有姓，只写着一行小字：旧字还旧人。
罗书吏站在旁边，眼睛发红。
“孔老平日话少，可谁找旧卷，他都记得格子。上月我找一件盐案，他腿脚不利，还替我爬梯子取箱。”
许砚的旧验状也在案边压着，提醒众人先看尸身，再听哭声。
年轻书吏听着，没有拿空话安慰。死人面前，空话容易飘走。
他先验口鼻。
罗书吏想上前，被许砚抬手拦住。熟人哭一声容易乱证，熟人退一步也最难。罗书吏咬着牙站回线外，只把孔书吏平日用的木尺递过来，尺边还沾着卷房细灰。
孔书吏口角有少量白沫，舌尖咬破一点，鼻孔里有细灰。颈上没有绳痕，耳后也无针孔。胸腹外伤不显，背后却有两处压痕，分别在肩胛下与腰眼处，像被人从后面按住，再塞入柜缝。双腕有捆痕，痕不深，说明被绑时间不长。指甲缝里有木屑、糨糊和一点墨。
“死前挣扎过。”年轻书吏道。
温晏查看他的瞳孔和口沫：“不像毒发。口中灰多，可能被堵过嘴。”
年轻书吏让姚青取来清水，轻轻擦开孔书吏嘴角。舌面上有纸纤维，齿缝里夹着一小片黄纸。不是纸人纸，而是旧案卷纸。纸边有墨迹，已被咬得碎烂。
“他嘴里被塞过纸。”年轻书吏道，“也可能是他自己咬下。”
沈扶危蹲下看捆痕：“绑手的是麻线，不是粗绳。捆得快，解得也快。凶手不想留下太重痕迹。”
孔书吏的死法与王掌柜不同。没有胸腹重压，没有毒针，也不像吊死。年轻书吏摸他的胸骨，胸廓未见明显损伤，再摸喉部，喉骨也未折。老人身弱，被堵口鼻、塞进柜缝，受惊、缺气、挣扎，很快就会断气。凶手用的不是江湖猛招，而是最省力的封口法。
“死因是气闭。”年轻书吏道，“口鼻受阻，兼被困狭处。死后移出或半移出，挂纸人。”
姚青脸色更沉：“谁能在旧卷房里悄无声息把人带到后院？”
年轻书吏看向晒书柜。
柜下有两道拖痕，拖痕中夹细黄沙，边缘却有老人鞋底自己的擦印。说明孔书吏不是被人从远处拖来，而是在旧卷房内受制后，被短距离拖到后院，再塞进柜后。做这件事的人熟悉卷房格局，知道后窗、晒书院和杂物间。
“熟路。”沈扶危道。
罗书吏咬牙：“州府里的人？”
年轻书吏喉头动了动，低头去拆孔书吏胸前的小纸人。
纸人比北墙那只更精细，腹线缝得极密。拆开后，里面塞着两样东西：一截剪掉的验状签名，和一枚旧卷房钥匙。钥匙上沾着血，血在齿口处，像曾被孔书吏攥在手里。
签名比北墙纸人腹中的那截稍长。纸上能看出“许”字旁的一半，下面还有一笔“观”的尾势。更要紧的是，签名旁有半个押记，押记边缘被剪得很齐。
罗书吏喉咙发干：“许观？”
年轻书吏把纸放到白布上，没有碰墨迹。
“封起来。回去与残验比。”
他声音很平，可左臂伤口又热了一阵。温晏看见了，把退热散递过来。年轻书吏没有推，接过干咽了一小口。
孔书吏怀里还有一张小纸。
纸被汗和血浸湿，折成豆粒大小，塞在内襟缝里。姚青小心展开，纸上只有几个歪斜字：
“签不在正卷，在副卷背。”
罗书吏猛地抬头：“副卷背？”
绍圣妖纸案副卷已经不见。孔书吏临死前留下这句话，说明被剪掉的签名不是从正卷上来的，而在副卷背面。有人当年把许观签名或验语另藏在副卷背，今日又把它剪出，分藏纸人。
温晏低声道：“他知道有人要来取。”
“他也知道自己守不住。”年轻书吏道。
晒书院外传来一阵喧声。孟推官身边的人按捺不住，要进来查看。姚青挡在门口，语气很硬：“提刑司验尸，退后。”
对方道：“孔书吏是州府旧吏，孟推官要看。”
陆衣从旧卷房里出来，道：“等验状写完。”
那人不敢再硬闯，只在院外低声嘀咕。
年轻书吏把孔书吏的双手摊开。右手指甲缝里有墨，左手掌心有一道钥匙压出的深痕。老人临死前攥着钥匙，却没有攥住那只副卷箱。他可能知道钥匙是最后一道门，可门已经被熟人打开。
“查钥匙。”年轻书吏道，“旧卷房有几把，谁能取到，谁近日借过。”
罗书吏立刻记下。
温晏则看着孔书吏嘴里的纸屑：“这些纸屑也要封。若能拼上副卷，能证明他临死前咬过。”
年轻书吏点头。
风从晒书院墙头吹进来，竹架上残破的旧纸轻轻抖动。孔书吏胸口的小纸人已经被取下，衣襟上却留下一个淡淡纸印，像有人给他盖了一枚荒唐的章。
年轻书吏看着那印，想起王掌柜胃中那团纸，又想起秦娘子藏在铁片下的残验。
有人把旧验状剪成碎片，塞进不同死人身边。
这不是单纯灭证。
更像逼他一片一片捡回父亲当年被剪碎的名字。
罗书吏把这句话写进小册时，笔尖停了很久。他最终没有照原话写，只记成“残签分置诸尸，疑有人故意示证”。年轻书吏看见，没有纠正。案卷要稳，心里的火不必全倒进纸上。
孔书吏的尸身抬走前，罗书吏从怀里摸出半块炊饼，放到晒书院墙边。那是他早上没吃完的，已经凉硬。
姚青看见，问：“做什么？”
罗书吏低声道：“孔老总说守卷误饭，凉饼也能顶。给他放一块，不入卷。”
没人拦他。
年轻书吏看着那半块炊饼，旧卷房里那些名字便不再只是墨迹。那些名字旁边，都压着冷饭、夜灯、旧锁和衣缝里的半截纸。
他转身对姚青道：“今夜旧卷房外加两班人。守住孔书吏留下的衣缝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