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旧卷房外就站满了人。
一夜未歇的差人靠在廊柱边打盹，州府小吏抱着文书来回探看，连厨下送早饭的老仆都绕到东偏院外瞧了一眼。孔书吏的尸身已移走，晒书院却还封着，竹架倒在墙角，旧纸被露水打湿，贴在青砖上，像一层揭不开的皮。
厨下老仆本来只是绕来看热闹，木牌落案后，也把手里食盒放轻了些。州府的人最懂一块牌子会带来多少麻烦；可今日这麻烦不是压向小吏，而是压向那些想把旧卷继续关上的手。
许砚来时，左臂仍发热。
他没有抬手去按，只把袖口往下拉了拉。今日牌子压卷，不能让孟推官先看见他的伤，把话题从旧卷上岔开。
温晏在他身后，手里提着药箱，眼神比药还苦。罗书吏抱着昨夜录好的验状与证物名目，嘴里小声复核：孔书吏验状、两只纸人、残签三片、钥匙、借钥簿、卷箱拖痕、纸屑、王掌柜胃中纸物。
陆衣走在最前。
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官服，腰间挂木牌，手里另捧一块提刑司牌子。牌子不大，黑漆木底，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字刻得深。它不像刀，也不像杖，拿在手里没有半点江湖杀气，可它一出现，廊下那些低声议论都停了。
孟推官已经在旧卷房门口。
他身后站着两名书手，另有几个州府吏员。周书手不在其中。孟推官脸色沉，眼下一片青黑，像也一夜未眠。他见陆衣走近，先拱手。
“陆属官，旧卷房出了命案，州府自当查办。只是绍圣旧案牵涉久远，卷宗多有缺损。若贸然封房调卷，恐扰乱本州案籍。”
陆衣看了孟推官一眼。
他走到门前，把提刑司牌子压在门边小案上。
木牌落案，声音不重，却像一枚钉子敲进旧卷房门槛。几个州府吏员下意识退了半步。
“新命案四起，死者陈佑、秦娘子、王记掌柜、孔书吏皆与绍圣妖纸案旧卷相关。”陆衣道，“提刑司奉察狱讼，得复核州县疑案。今日封旧卷房，不取无关卷，不扰无关吏，只调妖纸案正副卷名目、借卷簿、钥匙簿、当年收押名册。”
孟推官道：“陆属官说得轻巧。旧案一开，百姓又传妖纸，南市商户已人心不稳。”
姚青看着他：“百姓传，是因为死人。不是因为查卷。”
孟推官看他一眼：“差役说话，莫越礼。”
陆衣抬手，止住姚青，仍看着孟推官。
“孟推官若认为封卷不妥，可当场具名写下阻封缘由。提刑司会连同昨夜四件验状，一并报送。”
孟推官脸色更难看。
写下阻封缘由，就不是口头推脱。纸一落墨，日后上面追问，他就要为这道阻拦担责。州府官场里许多话可以在廊下说，在茶盏边说，在别人耳朵里说，却不能落成白纸黑字。
许砚站在后面，第一次这样清楚地看见一块牌子的分量。
刀能逼人退，杖能逼人跪，可牌子能逼人把含糊话说清。说不清，就让路。
孟推官沉默片刻，侧身让开：“既如此，封便封。但旧卷房卷籍不可随意搬出。州府要派人在场。”
“可。”陆衣道，“在场人具名。”
这四个字又像一枚钉。
罗书吏立刻铺纸，写在场名目。陆衣、孟推官、姚青、许砚、温晏、罗书吏、旧卷房值房吏、州府两名书手，在场人逐个签名或画押。轮到孟推官时，他提笔停了一瞬，最终还是落下。
封条贴上旧卷房门。
不是封死，而是封开。封条上写明何时开门、何人入内、取何卷目、为何案由。姚青亲自检查门闩，孔书吏遗留钥匙、值房钥匙、孟推官书手所管钥匙三项并列。第三把钥匙暂缺，旁边写着“周姓书手未归，待追”。
孟推官看见那行字，眉头一跳：“周书手只是奉命送卷，不必写得如此重。”
许砚道：“孔书吏死前，旧卷房副卷失踪。周书手借过钥匙，至今未归。若不写，便少一处钥匙去向。”
孟推官冷道：“许仵作如今连书手往来也管了？”
“不管往来。”许砚看着他，“只管死人门上的锁。”
廊下锁链晃了一下，守门小吏把视线从木牌挪到死人门上。
沈扶危在后头轻轻笑了一声。
旧卷房门开。
潮霉气涌出来，几名吏员都皱了眉。卷架仍旧静静立着，昨夜北墙挂纸人的地方已空，只留一道淡淡糨糊印。桌上冷茶撤走了，断笔、盐豆、竹签都封成证物。阳光从小窗照进来，照在架上缺失的绍圣五年副卷空格里。
陆衣道：“先查名目。”
罗书吏应声上前。
许砚跟在后面，看着那一排排旧卷。十年的灰压在纸上，也压在许观、董元、梁守一、秦娘子、孔书吏这些名字上。昨夜以前，它们只是被人随手遮住的旧字；今日牌子一落，它们重新成了官府必须面对的卷。
这不是快刀斩仇。
却比刀更让人喘过一口气。
因为刀只在一个人手里，封条却能让许多人同时看见。
卷架前，罗书吏先取名目册。册子厚，纸边被翻得发黑，许多旧案只剩案名和匣号。到绍圣五年妖纸案那一页，正卷匣号尚在，副卷匣号后却有一道很淡的刮痕。刮痕上重新补过墨，若不侧着灯看，几乎看不出来。
许砚让人把灯移近：“这不是昨夜刮的。”
陆衣问：“何以见得？”
“新刮纸边发白，这里已泛黄。至少数年。”许砚道，“副卷的去向，早被人改过一次。”
孟推官身后的书手脸色变了变，又赶紧低头。
罗书吏照着名目册抄下原字和刮痕位置，越写越慢。牌子能压开旧卷房的门，却不能让十年前的刀立刻现形。它只能给他们一寸一寸看清的机会。
陆衣道：“刮痕也封。”
姚青忍不住道：“册子也能封？”
“能。”陆衣看向孟推官，“今日这屋里，凡能说话的纸，都封。”
孟推官袖中手指收紧，没有再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