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的肚子里，藏着一卷油纸。
油纸外头裹了一层旧麻布，麻布上有烟熏痕，像从火里抢出来后又被人仔细缝好。许砚拆开时，义庄里没人说话。连周横这样不信鬼神的人，也下意识离那排纸人远了半步。
油纸里不是银钱，也不是密信。
是一截断刀。
刀长不过三寸，薄而窄，断口呈斜茬，刃上锈迹发黑。断刀旁压着一张旧验记，纸已发脆，字迹却还能辨认。开头写着：
白沙渡无头女尸，足底盐，红衣湿，颈断如削，喉骨先裂。
许砚的手指停在“喉骨先裂”四个字上。
柳阿菱的颈伤也是这样。
先封声，后断颈，再斩首。凶手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陈二郎那种被打得连笔都握不稳的人能做出来的。这是同一种杀法，至少同一类人教出的手。
沈扶危把断刀拿起，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下来。
“水月刀。”
薛七吸了一口气：“水月门？”
周横问：“又是哪路江湖？”
沈扶危道：“不算大门派，早年在北路水道上讨饭吃。刀薄，走快，善贴身割喉。后来门中高手死得差不多，剩下的人投了水帮、盐帮、马帮，学得杂了。韩五的铁叶不是水月门，但今夜那个小个子，薄刃有水月影子。”
许砚问：“水月刀能造成柳阿菱的伤？”
“刀能，手还要够稳。”沈扶危把断刀贴近灯下，“看断口。这刀当年不是被硬兵器砍断，是卡在骨里后被人急拔折断。许观能把断刃藏下来，说明他在白沙渡女尸伤口里取到了它。”
周横道：“县卷没有。”
“当然没有。”沈扶危把残页往灯下一送，“若县卷有这截断刀，盗匪杀人四个字就写不下去。”
许砚打开旧验记往下看。
字迹是许观的，简洁却清楚。记录里写，女尸约二十上下，双手有挑担茧，虎口亦有短兵旧茧；颈前一处细针痕，疑为封声；断颈血浸，生前重伤；足底细盐，衣襟内有黑蜡碎屑。末尾还有一行：
尸非无名，腕内刺青半字，似“柳”。
柳。
柳母说柳春年轻时走过边路。秦照说柳春曾替镖头看过黑绢。许观三年前验到的无头女尸，腕内有半个柳字。那女子是柳春的什么人？姐妹、同族，还是当年同走边路的送信人？
许砚抬头：“这具女尸后来葬在哪里？”
沈扶危摇头：“卷上写无名水尸，义冢薄葬。可我去找过，坟是空的。”
“空坟？”
“尸体被人调走了。”沈扶危道，“许观查到这里，才让我走。他说清河县不是小案，是有人把水路当血管，把盐、兵器、边信都从这里运过去。只要血管还通，死几个脚夫、镖师、卖饼女，没人当回事。”
周横脸色发青：“在我眼皮底下？”
“三年前你还不是捕头。”沈扶危看他一眼，“可今日是了。”
这句话不重，却压得周横说不出话。
许砚把旧验记和断刀分别封好。他左臂还疼，每动一下，白布下便有热流往外渗。沈扶危看见，伸手按住他肩。
“别只顾案子。毒刃伤若不换药，明早你这条胳膊会肿成木棒。”
许砚看了眼渗血的白布：“多久能好？”
“看你听不听话。”
他把断刀封好，仍问：“若不听？”
“轻则发热，重则废臂。”沈扶危说得很平，“练武更别想。”
许砚沉默了。
他方才刚说要学，此刻便被伤口提醒，成长不是嘴上两个字。一个小小少年刺客，就让他挂了彩；若遇见韩五正面下杀手，他未必有喊出破绽的机会。要想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他必须把身体也一点点练回来。
沈扶危从药囊里取出一包药，递给他。
“每日换两次。伤口未合前，不许沾污水，不许用力挥刀。想学活骨，先学养伤。”
薛七在旁边嘀咕：“这话说得像老娘。”
沈扶危竹杖一挑，正点在薛七伤肩旁一寸。薛七疼得差点跳起来。
“你也一样。再乱追，肩废了，刀就换左手拿吧。”
秦照在旁边淡淡道：“左手拿刀也不错。”
薛七瞪他：“你闭嘴。”
义庄里紧绷的气稍微松了一点。
这种松不是轻松，而是人在死人和刀光之间，抓到一口热气。许砚把残页收进怀中。义庄仍旧阴冷，却不再只是停尸的地方。这里有父亲留下的纸人，有旧友藏过的断刀，有柳阿菱未说完的路，也有他刚刚流下的血。
他来到这个朝代后，一直有一层隔膜。
许砚这个名字、许家的旧屋、义庄的灯、林婆的姜汤、柳母的炊饼，都像隔着一层水。直到此刻，左臂疼得清楚，父亲的旧字摊在眼前，这具身体才不再像临时借来的外衣。它有父亲，有债，有伤，有人等着他把错案写正。
他把《伤骨录》残页贴身收好。
“沈先生，河神庙庙祝识北字，也牵过三年前的镖。下一步该找他。”
沈扶危却摇头：“找不到了。”
周横皱眉：“你知道？”
“我来义庄前，路过河神庙。庙门开着，香案翻了，庙祝不见。”沈扶危用竹杖轻轻敲了敲地面，“但庙里纸人多了一个。”
许砚看向义庄梁上那排纸人。
“多了一个？”
“新纸人，红衣，腹中有硬物。”沈扶危道，“我没拆。那地方香灰太重，脚印太乱，要等你这双看尸体的眼去。”
周横立刻道：“走。”
“不急这一息。”许砚看了一眼自己的伤臂，“带灯、白纸、石灰、细绳。庙里若有纸人，就不要先碰。先看香灰、门槛、供桌和纸人脚下。”
周横点头，叫人准备。
秦照主动道：“我跟去。”
薛七也要开口，沈扶危先瞪他：“你留下。”
“凭什么？”
“凭你血还没止住。”
卢嫂从门外探头：“他说留下就留下。你再敢挪一步，我拿锅铲打断你另一条腿。”
薛七气得脸黑，却到底没动。
一行人出义庄时，天色已经昏沉。雨停了，街上却没有往日傍晚的烟火气。家家门缝里有眼睛，桥头没人摆摊，河神庙方向飘着一股烧纸味。
许砚走在周横身后，左臂一跳一跳疼。他没有再强按疼意，而是跟着疼调整呼吸。沈扶危走在他旁边，竹杖点地，一下一下，像替他数步子。
快到河神庙时，林小满从巷口跑出来，脸白得厉害。
“许砚哥，庙里……庙里吊着一个纸新娘。”
“别急，说清楚。”
林小满喘着气：“纸新娘怀里抱着一个香炉，香炉里插着柳阿菱的银簪。庙门上还写了字。”
“什么字？”
林小满咽了咽喉咙。
“三年前的头，今夜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