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在城南最窄的一条巷子里。
巷子窄到两个人撑伞相遇，得有一个侧身贴墙。雨后墙根全是泥，水沟里漂着菜叶和碎炭。陈家门口挂着半截破席，挡不住风，也挡不住旁人探看的眼睛。周横带人一到，左右几户门缝立刻开了，里面一双双眼睛又怕又好奇。
“看什么？”周横把刀柄往腰间一按。
门缝合上几道，却仍有影子停着。
陈家屋里只有一盏油灯。
灯火小，照不满整间屋。屋梁低，墙角堆着旧车轮、麻绳和一只破木箱。灶台冷着，锅里有半碗稀粥，粥上浮着几粒糠皮。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坐在草席上，怀里抱着一只缺耳泥兔，见人进来，吓得往墙边缩。
陈母跪在灶前。
她头发白了一半，身上衣裳洗得发灰。看见周横，她先磕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声音闷得人心里发沉。
“周捕头，我儿没杀人，他真的没杀人。”
周横皱眉：“起来说话。”
陈母不肯起，只膝行两步，抓住周横靴边：“他是混账，赌钱、喝酒、跟人吵架，我都认。可他不敢杀人。他小时候连鸡都不敢杀，过年都是我去邻家借刀。”
许砚站在门口，先看门槛下的泥。
屋里太小，多一个人便更挤。油灯、冷粥、小姑娘怀里的泥兔、灶台边几块没烧完的柴，都把这个家挤得很满。陈二郎在公堂上只是一个被打肿脸的嫌犯，在验状里只是一个名字。到了这里，他才有了母亲、妹妹、破车轮和半锅不够分的粥。
陈母看见许砚，眼神像抓住一根草。
“许小官人，你在堂上说我儿不能定罪，你是好人。求你再救救他。”
许砚道：“我不是来听好话的。我来问车。”
陈母愣住，随后连忙点头：“问，问什么都行。”
周横让捕快守门，自己站在屋中央。沈扶危靠在门框边，竹杖一下一下点地，没进屋。
许砚拿出那块沾血车轴木楔。
“认得吗？”
陈母看一眼，脸色变了：“这是我家的车楔。”
“何时丢的？”
“阿菱出事那晚。”陈母声音发抖，“二郎傍晚回来，说车被人借去，给了二十文。他说只是拉一趟香油，从西桥到河神庙，半夜前就还。我骂他，谁家半夜拉香油？他说欠了赌债，不拉就要被打。”
“借车的人是谁？”
“戴斗笠，看不清。说话像北边人，脚有点瘸。”
韩五。
周横的手按到刀柄上。
许砚问：“陈二郎跟去了吗？”
陈母点头，又急忙摇头：“起初没去。那人只借车。可二郎不放心，怕车丢了，后头跟出去。三更不到，他跑回来，浑身湿，说车上有血。他要去报官，我拉住他。”
周横盯着他：“你拉住他？”
陈母眼泪一下涌出来：“我怕啊！我一个妇人，家里就这一个儿子。车上有血，报官说不清。他又欠赌债，平日名声不好。我说先把车洗了，明日再说。谁知天没亮，捕快就来拿人，说他杀了柳家姑娘。”
屋里小姑娘轻轻哭起来。
陈母回头哄：“三娘别怕，别怕。”
那孩子抱着泥兔，眼睛一直盯着周横的刀。
许砚心口有些闷。
错案最可怕的地方，不只是杀一个无辜的人。它会把一个家里剩下的人也一并碾碎。陈二郎若被定成凶手，陈母会背着杀人犯之母的名，三娘以后出门也会被人指指点点。这个家本来就薄得像一张纸，再压一下，便碎了。
“车在哪里？”
“后院。”
后院其实只是一小块泥地，用破竹篱圈着。木车停在草棚下，车轮旧，车辕有新洗过的痕迹。许砚蹲下看车轴，右侧木楔缺了一块，正好能与纸马铺后门发现的那块对上。
车板缝里仍有红纸屑。
还有血。
血藏在木缝最深处，洗不干净。许砚用竹签挑出一点，颜色发黑。车板一侧有细盐结晶，另一侧却有几块炊饼碎屑，碎屑已经泡软，带着葱盐味。
“柳阿菱的饼篮上过这辆车。”许砚道。
陈母扶着门框，几乎站不住。
周横问：“能说明什么？”
“车上有血，有炊饼，有红纸。它去过河神庙或纸马铺，也载过受伤的人或尸体。”许砚看向车板边缘，“但车板上的血多在左侧，若车上躺着柳阿菱的尸体，断颈血量不该只有这些。更像车上放过一个被包裹的东西，外面渗血。”
“头？”
陈母一抖。
许砚看着车板，没有把话说死：“可能是头，也可能是别的伤者。车轮印能说更多。”
他让周横把纸马铺后巷的车轮泥拓取来比对。陈家车轮左轮缺了一小块木边，转动时会在泥里留下细小缺口。纸马铺后门的车轮印有同样缺口。
陈家的车确实到过那里。
但河神庙后巷吴婶所见那辆小车，轮距比陈家这辆窄半寸。若吴婶没看错，至少有两辆车：一辆陈家车，走纸马铺；一辆窄轮车，走西桥和河神庙。
有人把两辆车的痕迹混到一起。
许砚看向陈母：“陈二郎回来后说了什么？一个字也别漏。”
陈母想了许久，颤声道：“他说，娘，我看见阿菱了。她叫我别出声。她把一块饼塞给我，说若她死了，让我把饼给许家仵作。我骂他胡说，他就哭。他说有人在车上放了一个匣，匣里像是……像是头发。他怕极了。”
“饼呢？”
陈母从灶台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已经硬了的炊饼。饼边焦纹清楚，和柳母做的饼一样。饼被掰开过，中间夹着一小片油纸。
油纸上只有几个字：
陈车是假，窄车是真。
许砚捏着那片油纸，许久没有说话。
柳阿菱死前，几乎把能想到的路都留给了活人。旧鞋给许家，饼给陈母，铜丝藏袖，黑蜡藏衣。她不是撞进案里的无知女子，她在被追杀的路上，还试着把真相拆成一块一块，交到不同人手中。
周横低声道：“她在救陈二郎。”
“也在救自己。”许砚把油纸封好，“只是没来得及。”
陈母瘫坐在地，哭出了声。
“我该早说的……我该早说的……”
许砚蹲下，把那块冷炊饼重新包好。
“现在说，还来得及一点。”
陈母抬起泪眼：“许小官人，我儿还有救吗？”
屋里的灯火晃了晃，照到墙角小姑娘的泥兔，也照到陈母满是皱纹的手。
许砚想起自己醒来时，那具无头女尸就在身边。那时他还觉得自己是被强塞进一个陌生身份里，像一个错入旧梦的人。可这一刻，陈母跪在地上叫他许小官人，把儿子的命交到他手里，他再也不能把这朝代当一场醒来就能离开的噩梦。
“我会查下去。”他说。
不是替旧日身份应付，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
许砚把油纸重新压回冷炊饼里。陈母的手印还湿着，墙角泥兔被灯火照出一小块红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