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窗烧坏了半扇。
火被扑灭后，窗纸焦黑，木框上留着一道薄刃切痕。切痕极平，入木浅，却长。许砚把木屑刮下，放在白纸上，又取下钉进木案的那片薄刃。
这片薄刃与先前换入匣中的那片不同。
先前那片是新锻旧式，刃背水纹浅；这一片更窄，刃尖微弯，靠近柄部有一枚极小的月牙刻痕。沈扶危看见那刻痕，面色一下沉了。
岑书吏把旧刃拓图摊开，先用镇纸压住卷角。旧纸发脆，翻得急了便会裂，像这些年被压住的名字。他让年轻书手只抄字形，不添猜测；看不清的地方留空格，用淡墨圈起。一个空格比乱填的字更难看，也更能拦住后来的人胡说。
“水月门内刃。”
薛七问：“什么意思？”
换下来的短刃没有丢进杂物筐，而是被许砚用白纸单包。刀口沾着一点黑灰，若有人后来拿新刃顶旧刃，纸上的灰线会先替他说不。
周横看见他包得慢，难得没催。刀换得越快，案子越容易被写顺；许砚偏要慢半拍，把每一处换过的痕都留下。
“不是外头仿的，是门里人用的。”沈扶危道，“三年前白沙渡那截断刃，也有这样的月牙，只是被火锈盖了大半。”
许砚立刻取出白沙渡断刃。
两刃放在灯下，月牙刻痕果然相似。一截断，一片全。若刚才凶徒把断刃换走，再放入外仿薄刃，旧案会被搅乱；若他第二次得手，甚至可能把内刃也换进去，制造“证据太多、来源混乱”的局。
陆衡赶到时，义庄已重新封门。
他看完两片薄刃，道：“凶徒为何先换外仿，再用内刃行刺？”
许砚道：“先换外仿，是给案卷看的。用内刃行刺，是为杀人快。”
“也可能是两拨人。”沈扶危道，“一拨想毁证，一拨想杀许砚。外仿是水门帮弄来的，内刃是水月门旧人。”
陆衡看向周横：“后院如何？”
周横眼下发青：“捕快被人用石子打中耳后，晕了。后院纸人棚没人。对方故意引我出去。”
刘副捕唇色发白，站在一边不敢说话。他带来的人睡着、被引、失守，若不是陆衡在场，他也许还能推。此刻只能低头。
陆衡没有当场发作，只让姚青清点守夜人。
许砚靠在案边，左臂疼得发麻。方才滚到竹床下时，伤口又裂了。林小满被林婆带来送药，见他额上冷汗，眼圈一下红了，却硬是没哭，蹲下替他递布。
沈扶危一边给他换药，一边骂：“让你滚，不是让你撞棺材板。”
“没有棺材板。”
“还顶嘴。”
药粉撒上，疼得许砚额头冷汗直冒。他咬住牙，没叫。沈扶危看了他一眼，手下动作放轻一点。
“这伤要是再裂，你这胳膊就别想练了。”
“知道。”
“知道还乱滚？”
许砚看向断刃匣：“匣子不能丢。”
沈扶危沉默一瞬，缓声道：“许观也这么犟。”
他把两片薄刃都收回白纸，又拿两根钝竹片替代，一根塞给许砚，一根夹在自己指间。
“换刃时，别先看刀光。”沈扶危让竹片从灯影里一闪，“看手。要杀人，腕先活；要换物，指先缩。刀光会骗眼，手上的活处骗不了。”
许砚照着试了三回。第一回只看见竹片亮，第二回看见沈扶危指节一缩，第三回才勉强把自己的竹片贴到纸匣边，没有让对方碰到断刃。动作不快，左臂疼得出汗，却让他记住了换刃前那一点指节收缩。
林小满在旁边看得发怔：“这也算练刀？”
沈扶危道：“算练别让刀把证抢走。”
这句话没有责备，更多像叹。
林小满把换下来的血布攥在手里，想丢又没敢丢。林婆看见，拿过去塞进木盆，压着嗓子说：“别怕，血流出来，人还醒着，就是好事。”这话说得粗，却把屋里几个人都按回了眼前。许砚喝了半碗温水，水里有一点姜味，辣得喉咙发热。他才觉得自己不是只靠一口硬气撑着。
屋外有人继续泼水灭灰，焦窗纸的味道一阵阵钻进来。
陆衡让岑书吏记录换刃经过。许砚坚持把油盘位置、灯位、尸体位置都画进附图。岑书吏起初不解，许砚解释：“凶徒第二次刺入时，刀影先在油面出现。若无油盘与灯位，无法证明他从后窗行刺，也无法说明为何我能避开。”
陆衡提笔：“写。”
周横指着那张图，道：“尸体位置也入卷？”
“入。”许砚道，“柳阿菱竹床挡住了第二刀。她死后又护了一次证。”
柳母站在门口，听见这句，眼泪落下来。
她没有进屋，只隔着门向女儿的竹床拜了一拜。
许砚心里有些酸，低头继续画图。
换刃案看似江湖杀局，实则仍是证据战。凶手不只是要杀人，更要让旧案失去可信之物。若断刃被换，许观旧验会被疑；若旧头骨被添痕，白沙渡会被疑；若许砚被取指印，眼下新案会被疑。每一步都瞄准案卷中最能说话的地方。
“他们懂刑名。”许砚道。
陆衡看向他。
“普通江湖杀手只会杀人。今夜这人知道换哪件证物最要命，知道封条怎么割能压回去，知道灯灭哪一盏最暗，还知道用外仿薄刃扰乱水月门证据。背后有人懂案卷。”
钱师爷的影子再次浮出来。
但仍差一刀。
陆衡问沈扶危：“水月门内刃，清河县谁能请动？”
沈扶危道：“水月门早散了。还拿内刃吃饭的人，要么是老杀手，要么是门中弃徒。韩五请不动，水门帮未必请不动。但懂案卷的人出钱，他们也会来。”
姚青从后窗外回来，手里拿着一小片染血布。
“血路到后墙断了。墙外有马蹄印，接应的人骑马。布上有药味，像止血粉。”
许砚接过闻了闻。
药味很熟。
不是沈扶危的药，也不是义庄常备。是县衙伤药房的金疮散，味里有三七和松脂。
“县衙药。”
周横眼神一冷。
刘副捕脸更白：“县衙伤药很多人能取，不一定……”
没人理他。
陆衡道：“封药房。”
姚青领命。
许砚捏起那片血布，又看向水月内刃。凶徒左臂受伤，用县衙药止血，从义庄后墙由马接走。只要封药房、查取药记录、查马蹄，就能往前逼。
可他也知道，对方不会坐等。
果然，不到一刻，姚青回来了。
“药房账被撕了一页。看守药房的小吏不见了。”
陆衡眉头压下。
许砚把血布放在白纸上，问：“药房小吏平日住哪？”
周横道：“县衙西厢后。”
“去看看。若他被灭口，尸体还会说账被谁撕。”
屋里一静。
又要出尸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