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牢比上一次来时更冷。
许砚被押进单间，门外站着提刑司差人和县衙狱卒各一名。陆衡的命令写得清楚：单押，同守，不得私审。可牢门一关，潮气、霉味和铁锈味仍旧压下来，像要把人压回陈二郎当初那张假供里。
许砚坐在草席上，先看四周。
墙湿，地潮，窗口极小。左侧墙后有人，呼吸很轻；右侧隔着过道，是旧枷房方向。墙根有水沟，水沟窄，能传声，也能传毒烟。牢门木栅上有新换过的锁，锁面亮，说明有人提前准备过。
草席底下有旧稻壳和硬泥，坐久了硌骨。墙上刻着几道看不清的旧痕，有人写过姓，有人只划了横。许砚伸手摸了摸，指腹沾下一层灰黑。他想起陈二郎第一次被关在这里时，也许就是这样坐着，听门外脚步来来去去，不知道哪一步是审问，哪一步是送命。
顾寒舟听见墙后那三短一长的敲声，指节在旧刀鞘上敲了两下。他能认江湖路数，却不敢只凭名号断人命。旧刃、脚步、衣角裂口、墙灰落点，都得与尸痕相合才算数。周横在旁冷着脸，难得没催，只让差役把墙根泥印拓下。
林小满把冷掉的炊饼掰成两半，递给守夜的人。她说不懂官司，却知道饿着肚子最容易犯糊涂；隔墙那几声敲击要等天亮复问，听见的人先别倒下。
罗书吏把敲击次序记在纸边，又让听见的人各画一遍。三张纸长短不同，却都少不了中间那一下停顿，暗号便从耳朵里落到了纸上。
三短，一长。
敲墙声又响。
许砚伸手，在墙上回了两下。
隔壁安静片刻，随后敲得更慢：
三短，一长。
两短。
一长，两短。
这不是随意敲，是连环镖局的旧哨变化。薛七说过，连环哨原本用来夜路寻人，三短一长是“有人”，两短是“听”，一长两短是“急”。
许砚用指节轻轻敲回两短。
隔壁传来低哑声音：“许小官人？”
“你是谁？”
“连环旧趟子，梁九。三年前白沙渡活下来的一个。”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薛七让我若进牢，听见许家人，就敲这个。”
许砚皱眉：“你为何在牢里？”
“今早被刘副捕抓的，说我偷盐。我没偷，是想进来递话。”
梁九说话时每隔几句就要停一停，像胸口旧伤漏风。许砚没有催。隔墙说话最怕急，一急声音便高，狱卒就会听见。两人之间隔着湿墙和黑暗，却比堂上许多人离得更近。
“递什么？”
“今晚他们要杀陈二郎。”
许砚坐直。
墙那边，梁九喘了几口气：“陈二郎活着，陈家车是假车就总有人能说。公堂二审撤了他杀人供，他们更要他死。死法会像马三水，自缢。”
许砚看向过道尽头。
陈二郎已被移到旧枷房，离这里不远。陆衡派人看牢，却不可能每一刻都盯着饭、水、绳、枷、墙。县牢是县衙的地方，狱卒、钥匙、暗沟都在人家手里。想杀一个伤重犯人，法子太多。
“谁传的？”
梁九道：“水门帮有人被押进来，半夜要换牢。他们说，陈二郎三更上吊，许砚畏罪自供，案子就干净了。”
许砚手指发冷。
不仅要杀陈二郎，还要逼许砚畏罪。若陈二郎死在牢中，外头流言会说他畏罪或被辽谍灭口；许砚又在牢里，正好被牵成同党内斗。
他敲了三下墙，示意梁九别再出声。
门外狱卒走过来：“敲什么？”
许砚抬头：“墙里有鼠。”
狱卒骂了一句：“牢里有鼠不是常事？”
提刑司差人看了许砚一眼，没有说话。
许砚站起，走到门边：“我要见陆属官。”
狱卒把钥匙串一晃：“你当这里是客栈？”
提刑司差人却道：“何事？”
“陈二郎今夜有险。”
狱卒脸色微变：“胡说什么？陈二郎在旧枷房好好关着。”
许砚看着他：“那就请你带我去看一眼。”
“你自己都在押，还想看别人？”
“不看也行。”许砚道，“把我的话记下：三更前后，陈二郎若自缢，先查绳结、尸斑和颈痕。若有差池，今晚值牢的人都逃不掉。”
狱卒的脸更白。
提刑司差人转身就走：“我去报陆属官。”
狱卒想拦，没敢。
牢里重新安静。梁九隔墙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笑。
许砚坐回草席，闭目听。
牢里的声音很多：水滴，鼠爬，犯人咳嗽，狱卒走动，铁链轻晃。要从这些声音里分出杀人的动静，很难。沈扶危说过，活人脚步和雨滴不一样。此刻，他只能把耳朵当眼睛用。
他把柳母给的炊饼从怀里取出，掰下极小一块含着。饼已经凉硬，带着一点葱香。不是为了充饥，是为了让自己别被牢里的霉味和甜香牵着走。舌头还尝得出饼味，便能分辨药味。
他把剩下的饼重新包好，贴身放回去。油纸上还有柳母手指压出的皱痕。一个人在牢里若只想着自己怎么活，心会越缩越窄；可他怀里还有一块饼，外头还有一个等名字回家的母亲，墙那边还有一个冒险递话的旧趟子。那些东西把他往外拽。
二更后，旧枷房方向传来送饭声。
碗落地。
狱卒骂。
陈二郎低声谢。
随后是很轻的一声咳。
许砚睁眼。
陈二郎的咳声不对。昨日他伤在手，发热已退，咳不该这么闷。像嗓子被什么甜腻东西呛住。
安神香？
他走到水沟边，果然闻到一丝淡甜。
“水沟。”许砚喊，“查水沟！”
狱卒冲过来：“你又闹什么？”
许砚把草席卷起，塞住自己这边水沟口。
“有人从水沟往旧枷房送烟。”
下一刻，旧枷房方向传来陈二郎的闷哼，接着是铁链剧烈一响。
三更还没到。
他们提前动手了。
许砚一把抓住木栅，指节撞得发疼。
疼得他更清醒。
也更急。
他低头看见木栅缝里渗出的灰烟，烟贴着潮地往旧枷房爬，细得几乎看不见。陈二郎还在那头，昨日才退的热，此刻若再被烟药一压，连喊冤的力气都会被掐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