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信拼到天亮，仍缺最要紧的一块。
许砚坐在县衙刑房，桌上铺着白纸，纸上摊满了湿碎片。罗书吏被从床上叫来，嘴唇比碎纸还白，却很快入了神。拼纸这事，与验尸一样讲耐心。纸纹、墨痕、撕口、湿痕，都要对。
窗外天色一层一层发灰，刑房里的油灯却还没灭。湿纸不能烤火，怕一烤就卷，只能摊着等阴干。罗书吏拿两根细竹签当手指，夹一片，放一片，嘴里念念有词，像在给纸片排座次。许砚看得出他累，却也看得出他兴奋。一个平日只想少惹事的书吏，竟在这一桌碎纸前找到了自己的用处。
“这里接不上。”罗书吏揉着眼，“少了中间一竖。”
许砚把另一片移过去：“不是竖，是水线。”
柳母听人提到“漕帮水线”，手指在围裙上搓了两下。她不懂漕帮，也不懂水路，只问了一句：“阿菱那日，是不是也被这条线拖走的？”罗书吏的笔尖停在“水线”旁，陆衡也把那两片碎纸往柳母那边转了半寸。
柳母把围裙攥得更紧，没有再问。她听不懂大柜，却听得懂“拖走”两个字；字一落纸，女儿那夜走过的路便不再只剩传闻。
两片一合，露出“广济”二字后的半个小印。小印不是商号印，是漕帮内部记号。薛七在旁看了一会儿，道：“黑杨湾大柜。”
罗书吏把“黑杨湾大柜”另起一行，笔尖顿了一下。昨夜还是一艘船，天亮便牵出一段水路；他脸色发白，却没有把字写歪。
“大柜是谁？”
“漕帮管一段水路的头。清河县这一段，明面姓姜，叫姜回。可姜回不常露面，平日都由广济漕行掌柜打理。”
陆衡听完，道：“姜回与薛承宗有往来？”
薛七摇头：“江湖人知道水门三爷和漕帮有生意，但没人知道哪一层。”
许砚继续拼。
碎信里能看出的内容越来越多：
北丰号负责出货。
水门帮负责暗道和小船。
广济漕行负责转大船。
黑杨湾负责换押。
开封旧客负责收账与遮官面。
军器零件三箱，盐引副票一册，活账半幅。
最后一处，仍缺名字。
罗书吏道：“这块被人故意撕走了。撕得干净，不像逃命时乱撕。”
“关键名。”
许砚揉了揉眉心。
他一夜未睡，左臂疼，眼前字迹有些发浮。林小满送来姜汤，放下时轻手轻脚。她望着满桌碎纸，小声道：“这些纸，比尸体还难看。”
许砚端起姜汤喝了一口，辣味把困意压下去一点。
“尸体至少不会再碎一次。”
林小满皱眉：“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吓人。”
罗书吏在旁道：“他在牢里都能干活，早不是正常人。”
许砚看了他一眼。
罗书吏低头拼纸，假装没说过。
午前，姚青回来了。
她带回黑杨湾消息：周横和提刑司差人赶到时，广济漕船已经离湾，岸上只留下一堆染血布和一名被割喉的船医。薛承宗未抓到。船医身上有药箱，箱中少了止血药和缝针。
又一具尸。
陆衡立刻让人把船医尸体运回。
许砚站起时，眼前黑了一下。沈扶危一把扶住他：“你再这么熬，等会儿验的是你。”
“船医尸体很要紧。”
“我知道。”沈扶危道，“所以你先吃两口饭。死人等得起，你这身子等不起。”
陆衡也道：“半刻。”
许砚只好坐下，吃了半碗粥。粥里加了盐和葱，味道很淡，却让空了一夜的胃慢慢暖起来。他发现自己已经学会在案子中间吃饭。碗底见了白，他才把药布重新按紧，知道自己还得撑到下一具尸体。
船医尸体送到义庄时，已近午后。
此人四十上下，手指有常年行针用药的细茧，腰间挂着广济漕行木牌。颈上一刀割喉，刀口横斜，干净利落。许砚只看一眼，便道：“不是水月刀。”
船医衣襟上有药汤斑，袖口缝着一小块补布，补得很粗，像船上临时缝的。他不是江湖高手，也不是官吏，只是跟船治伤的人。可走到这条水线里，连会缝针、会止血的人也活不长。
沈扶危嗯了一声：“短匕，近身割。更像熟人下手。”
船医衣袖上沾着薛承宗的血，药箱里少了缝针和止血布。最关键的是，船医左手紧握着一枚小铜牌。铜牌上刻着云桨印，背面有一个字：
姜。
姜回。
陆衡手指按住卷边。
船医死前把姜字牌攥在手里，指向漕帮大柜。可姜回是否亲自动手，还需证据。许砚继续检查，发现船医口中塞着半片碎纸。
碎纸取出，与桌上密信缺口相合。
罗书吏几乎扑过去：“就是缺的中间一块！”
纸片拼上后，缺失名字露出：
姜回转押，薛承宗随船，钱押放行。
钱押。
姜回。
薛承宗。
三个人在同一张碎信上连起来。
周横握紧刀：“抓姜回。”
陆衡道：“先封广济漕行。”
姚青领命。
许砚检过船医尸体，指腹还沾着一点冷腥，帕子擦了两遍也像没擦干净。
船医是薛承宗的人，却被灭口。他临死前藏下姜字牌和碎纸，说明漕帮内部也开始互相撕咬。证路越近首恶，死人越多。
沈扶危贴近道：“水线大了。”
许砚应下。
清河县这条小河，顺着碎信上的名字，接到了更宽的水路。
罗书吏站在门边，手里还捏着那根细竹签。他望着船医喉间的刀口，小声道：“纸能拼，人拼不回来了。”
许砚没有答。义庄外日头正亮，屋里却冷。
沈扶危把船医药箱合上，动作很轻。箱里少了止血布，也少了一卷细线，空出来的位置方方正正，像一个没说完的口供。许砚把这个空位也画进附图。少掉的东西，有时比留下的更肯说话。
这话他没说出口，只写进纸里。
墨迹很黑。
黑得压眼。
罗书吏把“姜”字牌又描了一遍，笔尖停在最后一笔上，久久没落下。许砚看见他的手也在抖。那抖不在尸体上，在这个字后头的船、仓和更多写不进清河县小卷房的人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