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郊的路，比关马铺急信里写得窄。
燕九娘先到，沿小布鞋送来的方向查。鞋面那朵歪花是旧线绣的，针脚粗，鞋底粘着灶灰和金风草籽。灶灰来自南郊穷户，金风草籽来自北路。两样东西挤在一只小鞋里，像有人把两条路硬塞到一户人家门前。
阿鲁的母亲住在南郊桑树巷。
屋子很低，门口晒着半篮豆子，墙边拴一只瘦狗。狗见官差来，叫了两声，又很快趴下，像饿得没力气。温晏带了药，先让药童去敲门。
门楣下挂着一串旧马牙，是关马铺马夫常带回家哄孩子的玩意儿。阿鲁母亲眼睛不好，却把马牙擦得很亮。灶边有一只小钱罐，罐口裂了，里面只有几枚铜钱和一张揉旧的纸条，纸条上写着阿鲁托人带回的米钱数。
罗书吏把这些先记在旁纸上。不是每样都能破案，可它们能证明阿鲁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假辽商”，他有家，有钱罐，有要修的屋。
墙外有个卖浆老婆探头看，被姚青瞪了一眼，还是没走。她说阿鲁每逢换马歇脚，都会在巷口买半碗热浆，不自己喝，端回屋给母亲泡硬饼。她还认得那串旧马牙，说是阿鲁去年冬天拿来换过一捆柴，后来又赎回去，挂在门上哄母亲安心。
陆衡让她站到檐下说话，不许人围听。罗书吏把“卖浆人认阿鲁往来”另写一行。一个马夫的命，不只在尸身上，也在半碗热浆、一串马牙和一张米钱纸里。只要这些小物还在，假辽商三个字就压不住他。
开门的是个眼睛发白的妇人。
她听见“关马铺”三个字，手里的竹勺掉到地上。
“阿鲁回来了？”
没人立刻答。陆衡让差人退开半步，温晏扶住妇人。许砚站在门外，看见屋里灶上还温着一小锅粥，墙上挂着两只布鞋，一只大，一只小。小的那只，和证袋里的小布鞋同样绣歪花。
妇人摸索着去找门框：“他上月说金风前回来修屋。”
许砚喉咙像被那锅粥的热气堵了一下。
燕九娘在屋后查到车辙。车辙浅，压过桑树根，又被人扫过。扫痕很急，留下几根断草。草里夹着北路金风草籽，还有一小片黑毡边。
“尸在这里换过衣，或至少在这里停过。”燕九娘道。
她又沿墙根走了一圈，在鸡笼后找到两枚盐粒。盐粒发灰，和阿鲁齿缝里的盐砂同色。有人在这间小院里把北砂塞进死者口中，再把胡服、毡帽、皮货票一件件套上。做局的人不怕老妇人看见，因为她眼睛看不清。
温晏听到这里，脸色更冷。
郭震从柴堆后找到一块马靴扣，和阿鲁肋下紫线同宽。扣上有血，不多，已经干黑。温晏用纸包好。
妇人听不清他们低声说什么，只抓着温晏的袖子：“我儿是不是惹事了？”
温晏道：“他没有。”
这三个字先落下，比报死更早。
妇人的手抖得更厉害。曾小满也在一旁，她是被温晏带来换药的，听见这话，眼圈一下红了。两个小姑娘，一个失祖父差点失命，一个将要听见儿子死讯，站在同一间低屋里，屋顶的烟熏黑了一大片。
陆衡没有在屋里报死。他让人把妇人扶到院中，坐在阳光下。罗书吏把阿鲁布签、马夫木牌、小布鞋分别放在案板上。
“先认物。”陆衡道。
妇人摸到布签，手指停住。她摸不清字，却摸得出针脚。
“这是我缝的。”她说，“他衣领老磨脖子，我给他垫的布。”
罗书吏写下：阿鲁母认布签。
许砚让差人取来清水，先洗妇人的手，再让她按印。老妇人的指纹浅，按了两回才清楚。她不懂案纸，只问：“按了这个，他是不是能回家？”
陆衡道：“先把名字接回来。”
妇人听懂了“名字”二字，低头把手按得更实。泥印压在纸上，像一截迟来的门闩，把阿鲁从别人的外衣里闩回了自家门里。
妇人又摸到马夫木牌，指腹在马齿印上停了停。
“这是他小时候被马咬了牌子，他还笑，说马也认他。”
这句话让院中几个差人都低了头。
许砚等她认完，才低声说：“阿鲁死了。”
妇人的手一下空了。温晏扶住她，曾小满把自己的热水递过去。妇人没有哭出声，只把布签攥进掌心，掌心皱纹夹住那一小块旧布，像夹住最后一点活气。
就在这时，瘦狗又叫。
燕九娘抬头，看向桑树巷口。一个卖柴汉挑着担子走过，肩膀压得很低。柴担里有新砍的桑枝，枝叶却没有南郊露水。
“拦他。”燕九娘道。
姚青带人上前。卖柴汉扔下担子就跑，脚步很快，踩地无声。郭震从侧面截住，一刀鞘砸向他肩。那人肩膀一缩，竟从刀鞘下滑出去，手中甩出细钩，直取案板上的阿鲁布签。
他不是来杀人，是来抢认物。
案板上的布签、马夫木牌和小布鞋，三样都能把阿鲁从假辽外壳里拉回来。卖柴汉细钩先取布签，说明钩五最怕的不是尸体被验出伤，而是死者被写回本名。
若布签被抢走，老妇人的手印就会少一半依托；若小布鞋被夺走，南郊和北路的草籽就会断开；若木牌丢了，关马铺便只剩一张官面急信。许砚在那一瞬间看清了对方的算盘：不必毁尸，只要毁掉死者和活人之间的几根线，案纸就又会变成空壳。
许砚抓起案板上的旧木牌，把布签压住。细钩钉进木牌，木屑飞起。妇人吓得发抖，却没松手。
燕九娘短刀从桑树旁掠过，割断钩线。姚青的差人扑上去，按住卖柴汉双腿。郭震这回没有追肩，而是照许砚之前写的新页，先看脚。卖柴汉左足外翻，右膝旧伤，逃时总往右偏。
“右膝旧伤！”郭震喊。
梁策从右侧一扑，把人压在地上。
卖柴汉被捆住时，嘴里没有黑蜡，却笑了一下。
“你们留不住人。”
话音刚落，巷口一阵风过。
没人看清人影，只听见桑叶轻响。卖柴汉的笑停住，胸前衣襟下鼓出三个小点，像被无形的手指按过。
许砚扑过去，按住他的口鼻。
没有血。
喉骨不折。
息断得极快。
卖柴汉的眼还睁着，眼里残着方才那点得意。那点得意死得比人更快。梁策扣着他的肩，手背发白，像怕一松手就要被说成是自己按死了人。
许砚先按梁策的手腕：“别动。你的位置要写清。”
梁策这才咬牙稳住。
卖柴汉胸前那三点青影，第一次压进验尸白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