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里最暖的地方是马锅旁。
锅里煮着豆饼和马草，热气一冒，混着皮货油味、汗味和旧血味，熏得方临眼睛发红。他把阿鲁袖中残纸、空车草籽、青盐小盏分开放好，手指冻得发僵，却不敢把纸靠近火。
许砚让人把阿鲁穿过的胡衣取来。
那件衣服挂在门后，外头缀了旧皮，领口故意翻高，像辽商冬日常穿的样子。铺兵说尸体进铺时就是这件，后来阿鲁母亲认出马夫木牌，才改回旧袄。衣服一拿到案上，几个边民往后退了半步。
“怕衣服？”庞差人问。
摊边几个人互相避开眼。一个卖炊饼的妇人小声道：“昨日街上有人说，穿了胡衣的死人会把铺子带去辽帐。”
郭震嗤了一声，手按上刀柄，又想起许砚不爱听这类粗话，硬把后半句咽回去。
许砚把胡衣摊开，先看肩。衣肩宽，阿鲁个子不高，穿上必会空。可肩内两侧被缝过粗线，像临时把衣服收窄。针脚乱，右肩处有三针反穿，线头还带着一点黑松油。
温晏凑近：“不是铺里针线。马夫补衣常用麻线，这线里掺兽筋，遇热会缩。”
燕九娘把衣襟翻出，指给众人看：“胡衣是假，穿法更假。辽商不会把右襟压成这样。装的人只记得外样，不懂马背上怎么挡风。”
一个年轻铺兵脸涨红：“昨夜报案的差人就看外样，说是辽商。”
姚青看他：“哪个差人？”
年轻铺兵嘴唇动了动，看向门外。
门外有个灰帽小吏抱着账册，正要退。庞差人一步过去，把人提进来。小吏叫马勺，管铺中来往马料账，平日连大声说话都少。被按到案前时，他膝盖发软，眼却先瞟胡衣袖口。
许砚顺着他的眼神看去。袖口内侧，有一小块被水泡硬的黄泥。泥里压着半枚鞋钉印，钉头是三角的，宋地军靴常见，辽商软靴不用这样的钉。
“昨夜谁先说辽商？”许砚问。
马勺吞了口唾沫：“我……我只说衣像。”
“你说衣像，还是说人是？”
马勺低头，手指抠着账册角。账册边上有一处新补的纸，补纸比旧纸白。方临把账册拿过去，翻到昨日夜间马料出入，发现“北车一辆，草二束”旁少了经手人。
姚青脸色发沉：“关马铺无经手车，照例不能进后院。”
马勺急了：“不是我放的！有人拿了铺使的旧牌，说提刑司调尸，我以为州府又来查阿鲁，就开了门。”
“旧牌呢？”
马勺从袖中摸出半块木牌。牌面被刀削过，只剩一个“提”字，背面却有一小道狼头火印。燕九娘看见火印，眼底冷了一下。
完颜赤奴站在门边，手指也缩进袖里。
许砚没问他，先让方临写：假调牌半枚，背有狼头火印。
温晏用水润开胡衣肩线，兽筋线一遇温便收，针眼旁的皮子跟着皱起。她把线头夹出，放在小盘里：“线里有药。缝衣的人怕尸体久放后衣肩松开，才用这种线收紧。”
“药从哪里来？”郭震问。
温晏拿药针挑了一点青盐放到同盘。盐粒碰到兽筋线，竟微微泛黑。她又剪下胡衣里衬一根短毛，放到火边一熏，毛端缩成黑点，味道不是羊皮，而像湿马皮。
她抬眼看许砚：“同一路腌药。尸袖里的青盐、胡衣肩线、空车草籽，可能从一处来的。”
马勺听见“同一路”，脸白得更厉害：“小的只开门，没碰尸！”
“你碰过账。”许砚道。
这句话比刀还准。马勺肩一塌，眼泪几乎掉下来。他说昨夜三更，有人把旧牌塞到门缝，附一张小纸，说若不让车进铺，明日就把他收北车钱的事写到军马场去。他欠药钱，偷偷替过路商队换过两回草料，数额不大，可一旦写成通辽卖马，家里老母和两个妹子都要跟着完。
庞差人骂了一声：“你怕家里人，就把死人写成辽商？”
马勺跪着，不敢还嘴，只把账册往前推：“我能补经手。我写我开门，写我收过草钱，但别写我通辽。我没通。”
姚青看向许砚。边地案子最怕这个，错一笔，人就从贪小钱变成通敌，死者也被迫改身份。
许砚把假调牌放到马勺账册旁：“先写收草钱，另写被旧牌胁迫。通不通，等车、衣、盐验完。”
方临照写。马勺按手印时，手抖得把红泥蹭到“草钱”二字上。他低头看那点红，像看见自己半条命暂且挂住。
墙角卖炊饼的妇人听见“草钱”二字，插了一句：“马勺他娘眼坏，常来赊饼。若他收了草钱，该还我两枚。”她说完又怕，往后缩了缩。马勺脸涨得通红，从怀里摸出一枚磨旧铜钱，放到案边：“我还。写不写都还。”
许砚让方临把铜钱另记在账旁，不作赃，只作欠账归还。马勺抹了一把脸。这个小动作让门外的人看得清楚：收草钱是错，通辽不是一句吓出来的罪。铺兵里有人悄悄呼出一口气，握刀的手也松了。
燕九娘把胡衣袖口凑到灯边，补了一句：“袖里也有马皮熏味。阿鲁被换衣时，离马槽不远。”
门外卖炊饼的妇人悄悄把篮子放到墙角，说案房里人冷，可以先拿两个热的。庞差人嘴硬，说不吃来路不明的饼，过了一会儿还是拿了一个，塞给方临。
许砚把胡衣翻到背面。衣背内层有一道极细的割口，割口里塞着一小片薄皮，薄皮上不是字，而是三道短线，像马槽刮痕。
燕九娘取出早上拾到的空车木屑，两者一比，线距相合。
“有人从衣里取过东西。”她道。
许砚看着那三道短线。门外北风一过，假调牌背面的狼头火印被灯火照亮，火印边缘还粘着一点青盐。
方临把假调牌、胡衣肩线、马勺账册并排放好，低声说：“若有人拿半块提刑司旧牌就能开铺门，往后谁还敢信调札？”姚青听见，脸色沉了沉，却没有斥他多话。他让铺兵把旧牌来源另开一格，不许与马勺收草钱混写。马勺跪在案边，听见“另开一格”，手指松开账册角，掌心全是汗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