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晏把药棚门闩落下时，外头还在吵。
有人说鹿角柜收药是辽人开的，有人说关马铺小印被人偷了，还有人说白桦沟那辆空车本来要装边军。声音隔着木板传进来，像一锅没撇沫的汤。曾小满搬来两只水盆，一只洗针，一只泡草籽，脸绷得很紧。
许砚不在棚里。姚青要清点铺中小印，郭震去封马料棚，燕九娘守着康瘸子旧价簿。温晏留下验草。
她把黑草籽放在白瓷片上，一粒一粒挑开。外壳被盐泡裂，内里暗红，有一股淡淡腥甜。曾小满闻了一下，皱眉：“不像药，像腌过的野果。”
“野果能入口，这个不能。”温晏把瓷片推远，“红芯苦马牙最毒的不是叶，是籽。晒干后磨粉，能让伤口不大出血，人却慢慢冷下去。若混进骨粉，尸色更稳。”
曾小满脸色白了白：“所以那些假辽人尸……”
温晏看她一眼。
曾小满把后半句咽回去，拿笔在旁格写：红芯苦马牙，籽毒，盐泡不散。
药棚角落里还坐着一个小药童。康瘸子被带走问话后，他不肯离柜，抱着一只破算盘跟来。温晏问过，他叫春扣，十二三岁，平日负责晒草和磨粉。春扣的手指甲缝里有红末，自己却说只磨过冻疮药。
温晏没有骂他，只把一粒剖开的草籽放到他眼前：“见过吗？”
春扣点头，又摇头。
曾小满急了：“见过就说。”
春扣把算盘抱得更紧：“见过草，没见过籽。来收药的人只要师父把籽筛出去，说药客不喜杂色。”
“筛出的籽呢？”
“换糖。”春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一捧籽换半块硬糖。小人以为是喂鸟。”
温晏让曾小满记下。春扣急忙抬头：“我没害人。”
“写你筛籽换糖，不写你害人。”温晏道，“害人的人要这籽做什么，还得验。”
春扣眼眶红了，却没哭。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油纸，里面包着三粒没换出去的红芯草籽和半块已经粘灰的硬糖。糖上有牙印，显然舍不得一次吃完。
曾小满接过去时，手软了一下。她想起自己从前在药铺帮忙，也偷藏过甜姜片，怕师父发现，夜里一小口一小口咬。她把硬糖单放一格，旁边写：药童所得，非药价。
温晏让春扣把筛籽的竹筛拿来。竹筛边缘磨得发亮，孔眼却有几处被红粉堵住。她用水一洗，红色顺着竹篾流出，像细线。春扣说每回筛完，师父都让他把筛洗到水沟里，不许倒进药渣桶。
“水沟往哪流？”
“马料棚后沟。”春扣道。
曾小满立刻把这句写下。马料棚后沟正是灰布药袋被捞出的地方。筛籽、药袋、鹿角柜，绕了一圈又回到同一条脏水沟里。
温晏用羊油试红芯粉。粉末一入油，油面先浮黑点，再泛出细红线。她又取青盐泥相试，红线收紧，变成一点一点暗斑。若把这种粉混进盐泥，短时看不出；等盐化开，毒性才露。
这就解释了白桦沟的青盐缸。
青盐不只是遮味，也是藏粉。骨笛孔能送粉，盐缸能藏粉，马槽能栽粉。每一样都像边路日常物，合在一处却能让尸体替人说假话。
棚外有人拍门。曾小满拿起药尺挡在身前。
“温娘子。”门外是庞差人的声音，“有个挑药妇人说认得鹿角柜。”
温晏开门，只开半扇。挑药妇人头上裹旧布，背篓里是晒干的北地根草。她进门后先看春扣，见孩子还活着，肩才松了一点。
“鹿角柜不止一家。”妇人道，“他们收药不在明铺，常借宋军草棚、马场、皮货柜。每次给的价都高，价纸上不写名，只画角。”
“谁画？”
妇人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道弯：“常是个少指男人。可有一回，不是他。”
温晏抬眼。
“那回是宋人。”妇人道，“穿干净短褐，说话像军中账房，左手扶刀，右手压印。他给我一张火签，说若有人查药，就说药送边军冻伤营。”
妇人说完，从背篓底取出两根被压扁的草根。根尾绑着草绳，绳结是北路采药人常用的双扣。她说鹿角柜给钱时，常让采药人把双扣剪掉，改用军草棚的单扣，这样一过关，就像军中自采的伤药。
温晏把双扣和单扣并排放好。曾小满看着那两个结，轻声道：“剪掉一个扣，就换了来路。”
“所以结也入袋。”温晏道。
庞差人立刻看向温晏。
温晏让妇人画那张火签。妇人不会写字，只画出一截竹片和上头的红点。春扣看见，一下站起来，从破算盘底下抠出一片薄竹。
竹片很窄，被磨得发亮，上面没有字，只有半点红蜡。曾小满用针一挑，红蜡背面粘着纸纤维，像从火签上剥下。
春扣发抖：“师父说这东西不能交。交了，药柜就断饭。”
温晏把竹片放到证盘中央。
“药柜断饭，总比边民断命好。”她说。
春扣低头，把剩下三粒草籽也倒出来。硬糖滚到瓷盘边，撞了一下药尺。
傍晚前，温晏把草籽、羊油试痕、青盐试痕、竹片红蜡、药童硬糖分成五格。她没有写“女真毒”，也没有写“辽人药”，只写：红芯苦马牙，经鹿角柜收，火签护送。
曾小满替春扣按手印。孩子手心全是药粉，印出来一团红黑。温晏让他先洗手，洗过再按。第二枚手印很浅，却清楚。
门外风停了一阵。棚里只剩羊油冷下来的味道。
温晏把火签竹片翻过来，背面刮痕里嵌着一点朱泥。
朱泥干成半个字，像“军”。
曾小满把半个字摹成两份，一份压在竹片旁，一份交庞差人去比军草棚旧签。春扣看着自己的红黑手印，把破算盘放到门槛内侧，不再抱在怀里。药棚门缝里透进一线风，吹动那张写着“火签护送”的小签。
小签下方压着三粒红芯草籽，外壳已被盐泡得微微开裂。
瓷片边还留着羊油试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