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泥村没有关门。
村口只有一根横木，横木下拴着烂绳。烂绳旁钉着三枚辽钱，钱眼里穿黑线，线头打死结。木牌上的“通辽者村”五个字写得很新，墨还没被风沙磨开。
郭震要拔牌，许砚拦住：“先摹。”
方临拿出纸，手冻得发抖，仍把五个字、三枚钱和线结画下。燕九娘绕到牌后，看见木牌背面有旧字，被新墨盖住。她用刀尖轻刮，露出“草绳价”三个旧字。
村口这块牌原本是收草绳价的，不是罪牌。
姚青让差役把死狗嘴里的青盐绳取出。狗牙上没有血，舌头却发黑，像被药粥毒死后再塞绳。温晏闻了闻狗嘴，红芯苦马牙味淡，另有一股米香。
“谁给它吃粥？”她问。
没人应。
破碗还在地上，碗里热粥快凉了。碗沿刻着“仓”字，底部有一圈官仓常见的火印。青泥村若被写成辽谍，村口却摆着官仓碗，事情便不只在村里。
村口泥路上横着一只空鸡笼，笼门开着。几户人家亮着灯，灯都搁在门槛下，灯罩被土碗半扣着。晒草场被火把照亮，三个老妇抱着孩子站在草架左边，十几个男人跪在草架右边，手被草绳捆住。捆绳上撒青盐，盐粒磨进皮肉，血一滴一滴落在泥里。
晒草架下还堆着几捆未晒完的苦草。草根没有红芯，叶边却被人故意掺进几根苦马牙倒钩。温晏一眼看见，先让曾小满把那几根挑出。若等火一烧，草灰混在一起，村里筛草的人便说不清自己筛的是苦草还是毒草。
一个跪着的老汉抬头，嘴角裂着血，说那几根毒草是看守的人丢进去的。火疤汉子立刻瞪他，老汉又低下头。方临没问第二句，先把毒草位置画在晒草架图上。
看守他们的不是边军，是一伙穿皮袄的脚夫。为首的汉子脸上有火疤，自称替军草棚清辽谍。他见姚青等人进村，先举出一张纸：“州府轻札，不许扩散北路谣。青泥村藏急文，害递马，钉辽钱，证都在。”
卢书吏脸一下白了。轻札副本只有州府和关马铺有，这伙人手里竟也有一张，纸角还盖着模糊官蜡。
许砚看那张纸：“给我看。”
火疤汉子笑：“你是何人？”
姚青亮牌：“提刑司随案。”
火疤汉子不动，身后几个脚夫反而握紧棍子。郭震按刀，燕九娘已经站到晒草架旁。晒草架高，若打起来，她能先切断捆绳。
村人里有个老妇喊：“钱不是我们的！”
火疤汉子反手一棍打在她脚边，泥水溅上裙角。老妇吓得不敢再说，却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那个孩子手里还攥着一只破碗，正是村口送粥的人。
许砚看孩子。孩子约七八岁，嘴角粘着粟米，袖口有白米粒。他不该有白米。
“碗从哪里来？”许砚问。
孩子看向老妇，不敢说。
火疤汉子把轻札一抖：“官人问辽钱，你问碗？”
“死人也常死在碗里。”许砚道。
温晏蹲下，把破碗拿到灯下。碗底火印确是官仓，米粒却不是新米，是陈仓米，煮开后仍有霉味。青泥村若自己吃粟，为何有官仓陈米？谁拿米来让孩子送给死狗，谁就能让狗嘴里的青盐绳看起来像村人所为。
姚青命人先解捆绳。火疤汉子挡在前头：“轻札在此，谁敢放辽谍？”
卢书吏走上前。他声音不大：“轻札是州府给关马铺的，不是给你绑人的。”
火疤汉子盯他：“你又是谁？”
卢书吏把自己的书吏木牌取下，手指发抖，却没退：“传札的人。”
这句话一出，脚夫们有些乱。火疤汉子显然没料到传札人会在场。
郭震趁这一乱，直接挑断第一根捆绳。燕九娘同时割开晒草架后的绳结，三个被绑男人跌坐在地。姚青差役上前控住脚夫，火疤汉子想跑，被燕九娘一脚踢回草垛边。
草垛起火。
火不是从外头烧，是草垛里头冒出来。干草间夹着油纸，油纸一燃，火舌立刻窜高。村人尖叫着后退。火疤汉子趁乱要扑向一间土屋，郭震追过去，刚到门口便闻到药味。
屋里有人。
土屋门被木杠从外头抵住。燕九娘一刀劈开木杠，郭震踹门。屋内烟浓，一个男人倒在磨盘旁，脚上少一只马靴，嘴被布塞住。卢书吏看见那人脸，失声道：“钱泊！”
钱泊还活着。
温晏立刻进去救人。许砚先看磨盘。磨盘边压着一只皮囊，囊口渗米，正是官仓陈米。皮囊下还压着一小包辽钱，钱上没有村泥，只有官仓灰。
火势被村人扑下时，晒草场一片黑。被绑村民手腕都磨破，却活着。老妇抱着孩子坐在泥里，孩子还抓着破碗，碗里最后一点粥已经撒了。
钱泊被抬出土屋，左脚没有靴，脚踝勒出青紫。温晏说他吸了烟，伤不重，只是饿了两日。
许砚把官仓米、辽钱、捆绳青盐和钱泊失靴并排放在晒草场的湿板上。
钱泊醒来一瞬，抓住卢书吏袖口，只说“泥砖”两个字，又昏了过去。卢书吏把这两个字重复给方临，声音发颤。火疤汉子在旁边听见，脸色一沉，显然那处还藏着东西。
姚青让两名差役守住土屋后墙，不许任何人靠近。村民有人想过去看，被老妇拦住。她说先救人，墙里的东西让官人挖，免得又说村里藏赃。
火疤汉子被按跪时，袖口掉出一张小纸。纸上写：村契先烧，活口后押。
纸角有双鱼新纹。
纸背还沾着官仓灰，灰里夹一粒白米。温晏用针挑起白米，放到破碗旁。孩子小仓看见，低声说给他米的人袖口也有这种灰，闻起来像仓房老木头。
火疤汉子闭上嘴，不再骂。
姚青把纸背官仓灰单封一格，灰粒被油纸压住，仍能看见一粒白米卡在折痕里。钱泊被抬到祠堂前时，左脚踝青紫，和乱坡失靴的勒痕正好相合。
失靴旁压着破碗摹图。
摹图边缘沾着粟米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