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喉头滚动，口水咽了又咽。
他的确是想为死去的父亲、为自己讨回个公道，却也不必一上来就安排三个省委常委给他。
“正良同志，我们负责清查太州医疗系统事务，请你跟我们详细说说你经历的事情。”
右手边的秦思远开口问道。
“好的，三位书记。”
卞正良慌乱地抿了一口咖啡，让自己平复心绪，眼睛微红，“大概在七个月前，我爸因为腹痛难忍送医治疗，在第一医院被查出是胃癌中晚期。身为人子，自然要全力治疗，哪怕治不好，老人能多陪伴一天也是好的。”
“但住院后，病情急剧恶化，短短两个月我爸就没了。”
“本来这也没什么。”
“我们努力过了、医生和医院也没有不尽责的地方，只能说是人各有命。”
“但我爸刚过完三七，就不对了。”
“我手机上突然收到一则缴费通知，我那时情绪不对、无心深究，只以为是医院系统延迟发放的短信或者有人恶作剧，没当回事。”
“然后再下个月。”
“我又收到了缴费短信，不只是短信，我还接到了医院的催缴电话，说我再拖欠药费，就要对我爸停止用药。”
“我爸那时都去世两个月了。”
“我脑子里一团火不住往外冒，医院竟然拿去死的人开玩笑，不过我还存了点理智，想着去医院验证下是不是有诈骗分子，结果我一去，他们还真给我拉出一份长长的账单。”
“单短效升白针一项，没医疗报销前就7万多快八万块钱，一天一针。”
“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检查、用药、住院。”
“我直接炸了。”
“就在窗口吵了起来，把我爸的去世证明拍在他们面前。”
“然后他们把我叫去了院长办公室，我本来是不想去的，但我是组织干部，不能把不好影响扩大到人民群众身上。”
“院长认识我，但我要一个说法的时候，他看上去爽快，把主治医师、药房护士、护士长，所有负责人都喊了过来，但问到实处就是百般推诿，没有一个说法。”
“然后这里查查、那里查查，最后给了我一个系统故障的原因，并且告诉我系统已经全部修正。”
“我接受了。”
“但又一个月后，我再次收到了缴费通知，前面的没消掉，上个月又加了。”
“我再次找了院长。”
“他这次让我给他自查自纠的时间，说一定给我交代，半个月后他告诉我是主治医师串通护士长涂改病历、自立项目、重复收费。”
“我又一次接受。”
“但我心里做好了准备，果不其然我又收到了缴费通知，我清楚知道这事绝不简单，我暗中调查，特别是一些重症患者，发现他们没我这般情况严重，但大多有虚开、多查的现象，普通家属根本不知道哪些项目是必须做的、哪些药是必须开的，医生说什么是什么。”
“但我知道啊，我转岗前本就是医科大的院系主任，这是我的专业领域。”
“我花了快两个月，将自己调查到的所有信息整理成册，举报到了市卫计委和市纪委。”
“第二天。”
“我的上级领导就找了我，暗示我到此为止，不要继续闹下去，对我、对其他人都不好。”
“呵呵！”
“我人都傻了。”
“一封举报落下去，最后落到了自己头上。”
三人对视一眼，荒唐中又带着某种合理，杨万里眼睛微眯，开口，“你没通过自己的关系，找过人？”
“没有。”
卞正良摇了摇头，“我不太喜欢人际交流，加上我是去年年底刚从高校转过来的，除了业务线同事都不太熟。”
“但我找了学校…”
这话不用说尽，他们也懂了。
“后来是省厅经侦的谢队找到了我，让我暂时等待，再就是如今您三位。”
卞正良补充道。
“正良同志，我需要问你两个情况。第一，缴费通知是否还在发放？第二，你上报举报包括调查阶段，可有走漏风声？”
秦拙锋眼中寒芒闪烁。
汉东除了政法系统和行政直属，问题最多的好像就是纪委。
“缴费通知到现在都没停。”
“还有秦书记，恕我直言我并未感觉自己泄露，我都是亲自通过交流病情的方式从病患家属中获取的消息，什么病用什么药查什么项目，报个名字我就能有数。”
卞正良肯定道，“而且…”
说到最后。
卞正良低下头、神情纠结，双手不断扣着手指，指头破了都浑然不觉，眼神里带着深深的恐惧。
“放心说。”
秦拙锋一把抓住对方的手，声音很轻但也坚定。卞正良惊得抬头，脸上是实质化的恐惧。
“你的举报材料泄露了。”
秦思远冷静分析道，“你不说，对你和家人才是最不安全的。”
“请保护好我的家人，请你们一定要保护好他们。”
卞正良像是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不断恳求道，“我...我怀疑第一医院的药有问题，我怀疑他们的药有问题。”
“重症、大症在第一医院的死亡率极高，像我父亲那般的确诊后短时间内快速去世的不少，绝不是病和病人本身的原因。”
“他们的药，药效不够。”
“甚至可能还有很大的副作用。”
什么？
三人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他们本以为只是寻常的医疗腐败，竟然还牵扯到了药物本身。
这问题又升级了。
但三人心中偏偏很快没了波澜，发生在汉东的案子没点不对劲才是奇怪的。
“正良同志，现在还需要你回去如常工作，至于家人那边请放心。”
“在省厅找上你的时候。”
“为了以防万一，怀安同志就已经安排了人保护，包括你身边也有。”
秦思远郑重地说道。
“我明白。”
卞正良点点头，走后门出了咖啡厅。
“这个案子比我们想象得还要复杂。”
秦拙锋看向两人，“我的建议是暂且不与太州市委班子通气，联系暗访节目组负责人碰头、沟通，然后将实际情况上报。”
秦思远点了点头。
“但还需要一个查案的人。”
杨万里却是道，“我们代表着组织，必须从正面突破案情，暗访材料不能作为司法证据，如今同伟同志和怀安同志都在处理平台公司，其他人…”
“师威同志本来是个好的选择，但他不适合参与进来。”
岩台与高育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而岩台又与太州存在瓜葛。
“让武冈同志来吧。”
秦拙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