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一中是一栋三层的红砖楼,院子不大,操场上有一副歪歪扭扭的篮球架。
周远和王小茹到的时候,正好赶上中午放学,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校门口涌出来。
王小茹踮着脚尖在人群里张望,突然眼睛一亮,挥手喊了一声:“王军!这边!”
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脸上带着点黄土高原特有的高原红,但一双眼睛又亮又有神,透着股机灵劲儿。
“姐!你咋来了?”王军跑过来,看见王小茹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奇怪衣服的高大男人,愣了一下,眼神里带着点警惕。
“这是周远哥,在咱家借住的。”王小茹介绍道。
王军看向周远,客气但不算热络:“周远哥好。”
周远打量了一下这小孩,心里暗暗点头。
瘦是瘦了点,但眼神正,一看就是那种成绩好、有主意的学生。
“小军,还没吃饭吧?”
王军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学校食堂有馒头……”
“馒头什么时候不能吃?”周远大手一挥,“走,哥带你下馆子去。”
周远没往路边的小饭馆拐,而是径直带着两人走向国营饭店。
一中距国营饭店不远,沿着马路走几分钟就到了。
王小茹抬头一看“国营饭店”四个大字,倒吸一口凉气:“周远哥,这里太贵了吧!”
“咱又不是天天吃。”周远推门进去,“进来吧。”
王军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打着补丁的褂子,又看了看门里那些穿着体面的食客,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周远看出了他的犹豫,走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那么多,进去吃顿饭而已。你以后考上大学,当了干部,这种地方你天天来。”
王军咬了咬嘴唇,终于迈步走了进去。
周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王小茹和王军坐在对面。
柜台后面的李秀兰一眼就认出了周远,这不就是刚才来卖打火机那个南方人吗?
她正要打招呼,周远冲她微微摇了摇头,使了个眼色。
李秀兰会意,没有贸然开口,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想吃什么?随便点。”周远把墙上小黑板上的菜单念给他们听,“炒肉丝四毛五,红烧肉六毛,西红柿炒蛋三毛,素炒白菜两毛。”
王军小声说:“素炒白菜就行……”
“光吃白菜怎么行?”周远冲李秀兰喊了一声,“姐,来个红烧肉,来个炒肉丝,再来个西红柿炒蛋,六个馒头,三碗米饭。”
李秀兰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
等菜的工夫,周远跟王军聊了起来。
问到学习成绩,王军说全班第一、全校第三,期末考试要考全校第一。
周远听了直点头。
“我姐以前学习比我还好。”王军忽然补了一句。
饭桌上的气氛安静了一下。
王小茹低下头,没说话。
周远看了她一眼,转头对王军说:“你姐的事,我管。你只管学你的。”
王军眼睛亮了起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菜上来了,王军吃得香,王小茹一个劲儿往弟弟碗里夹肉。
周远看在眼里,又加了个小炒牛肉。
正吃着,后厨的门帘一掀,走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身蓝色工作服,围着一条白色围裙,圆脸,微胖,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
“李秀兰,听说今天有人来卖打火机?”中年男人一边擦手一边走到柜台前。
李秀兰朝周远那桌努了努嘴:“就那位,刚才来卖了两个,这会儿带人来吃饭了。”
中年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打量了周远两眼,整了整衣领,径直走了过来。
“这位同志,打扰一下。”中年男人在桌边站定,笑容满面,“我是这饭店的经理,姓马,马国良。听说你那儿有那种……防风打火机?”
周远放下筷子,站起身,伸出手去:“马经理您好,我姓周,周远。”
马国良跟他握了握手,也不客气,直接在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他掏出自己兜里的火柴盒,往桌上一放,叹了口气:“周同志,你是不知道,我们这开饭店的,最头疼的就是给客人点烟。一天下来,火柴能用掉好几包,遇上刮风天,客人等着点烟,火柴一根一根地划,划不着,客人不高兴,我们也尴尬。”
周远一听这话,心里就有数了,这是大客户来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往桌上一放:“马经理,您先看看货。”
马国良拿起打火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学着周远刚才的样子,“嚓”一声打着火,对着电风扇的方向试了试,火苗稳得很,纹丝不动。
“好东西。”马国良眼睛亮了,“周同志,这东西你还有多少?”
周远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还剩四十个打火机,但他不能全交底。
“马经理,您想要多少?”
“你手头有多少?”
“这次带的不多,就几十个。”周远留了个余地,“不过您要是要得多,我可以从南方再调货。”
马国良沉吟了一下:“这样,你先给我留二十个。价格方面……”
“对外卖五块,给您按批发价,三块八一个。”周远干脆利落地报了价。
马国良皱了皱眉:“三块八?还是贵了点吧?”
周远不慌不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马经理,您算笔账。这个打火机加一次气能用好几个月,没气了可以自己灌,比买火柴划算多了。
正常用能用三五年不用买火柴。火柴一分钱一盒,一盒也就用个三五天,一年下来火柴钱就得块把钱。三五年下来,光火柴钱就省出来了。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您是体面人,掏火柴点烟和掏这个点烟,那能一样吗?”
“那这个气?”
“这次没带,我下次过来就带过来,这样,你如果真买得多,我送你几瓶放你店里,你免费给他们加气,是不是又能熟络一下关系,要是不愿意,你还可以收他们一毛两毛钱呢。”
马国良眼睛转了转,显然被“熟络关系”、“排面”这几个词戳中了。
“三块五。”他试着压价。
“马经理,我跟您交个底。”周远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诚恳,“这东西我从南方背过来,路费、人工,都不少钱。三块八已经是给您的最低价了。您要是以后要的量大了,咱们再谈。”
马国良盯着周远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周同志,你这嘴皮子,不去当采购科长都屈才了。”
周远也笑了:“马经理过奖。那咱们就说定了?”
“说定了。”马国良伸出手来,“先要二十个,你什么时候能交货?”
“二十个”周远跟他握了握手,“我今天就能交货,这样,我下次过来直接送您两瓶气。”
“爽快!”马国良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冲李秀兰喊了一声,“秀兰,这桌饭算我请了!再加个葱爆羊肉!”
“马经理,这怎么好意思……”
“别跟我客气。”马国良摆摆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是我的供货商,吃顿饭算什么?以后咱们合作的日子长着呢。”
不一会,马经理从后面过来,亲自将七张大团结再加六张一毛的交给周远,周远直接放口袋里,顺手从编织袋里拿出20个打火车交给马经理。
“您挨个试试,不行我再给您换!”
“您不点点?”
“我相信马经理!”
“哈哈哈,爽快!行,我去挨个试试!”
王小茹和王军坐在对面,从头到尾没插上一句话。
王军不太懂生意上的事,但他看得懂马国良对周远的态度。
吃完饭,马国良亲自送到门口,握着周远的手:“周同志,怎么联系你,”
“喔,我现在在王家堡公社,这是我妹妹和弟弟,弟弟在一中读书,过几天我再来的时候再来找您!”
“那敢情好啊!”
“别忘了,下次来,送两瓶气喔。”
“放心,马经理。”
走出国营饭店,王小茹终于忍不住了:“周远哥,二十个打火机,三块八一个,那就是七十六块钱啊!”
周远笑了笑:“这才哪到哪。”
送王军回学校的路上,周远去新华书店买了两套初中复习资料。
给王军递了一套,另一套直接放进编织袋里。
“周远哥,这是……给我买的?”
“不然呢?”
“回去先自己翻翻,把以前学的东西捡一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