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走到门口了,听到这句话,张继业狐疑地看向马德胜,都称上老弟了?
心里想着,这马德胜向来眼高于顶,能被他叫一声“老弟”的人,整个延川县也没几个。
是不是又可以听听周远的高见了?
张继业也不急着走了,脚步慢下来,准备返回马德胜的办公室,继续听讲。
马德胜见状,转过身来,冲张继业摆了摆手。
“那个老张啊,你有事你就可以先去忙了。记得,我会带头表态支持的!”
张继业心里骂了一句:你个老狐狸,过河拆桥。
但他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笑了笑,说:“行吧,我下午还有个会,我就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下了楼梯,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噔噔噔地响,越来越远。
周远也是一头雾水。
但是马德胜的面子肯定是要给的。
从“同志”一下子变成“老弟”了,这算是怎么回事?
周远没说什么,转身又走进办公室。
他递了一支烟过去,中华。
周远正准备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马德胜摆摆手,示意周远坐下。
他自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打火机,不锈钢外壳,银白色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啪”地一拨,蓝色的火苗窜出来。
马德胜点好烟后,把打火机又放回抽屉,像是很珍视这个东西。
“别说,这玩意是真好用!”他吸了一口。
“马局长也是赶潮流的人啊。”周远也是一阵尴尬。
这是自己花了几毛钱从现代带过来的啊,没想到转了一圈又回到了自己面前。
马局长摆摆手,语气随意:“这是马国良送的。”
“马国良?国营饭店的经理?”周远问。
“是的,什么经理不经理的,也就是安排了一份工作。”马德胜弹了弹烟灰,看了周远一眼,“他是我的一个侄子,倒是也有心了。我看这个东西在供销社要卖五块五一个啊!”
周远本想说马国良只花了三块八买的,而且,你要,我这里更便宜。
“难怪!”周远说。
“难怪什么?”马局长问,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喔,没什么。”周远说。
他原本是想说,难怪看到马国良一直陪着你们那桌,你还像使唤自己的儿子一样使唤他,根本没把他当个经理。
但他没说出口。
马德胜也没在意,把烟叼在嘴里,靠在椅背上。
“周远,我听李卫东提起过你,也提起过你说的一些政策。你是怎么看的?”马德胜终于说出了正题,目光直直地盯着周远。
周远想着,得,又要上课了。
“具体指的是什么?”周远装作不是很了解的样子。
“喔,就是李卫东问过我,最近上面有没有出台什么‘严打’的政策。”
“我确实没收到过这样的消息。”
“但我看他说得确之凿凿,也不像是他能想出来的。”
“后来我就问他,他才说起是有人告诉他的,具体他也没有详细说。”
“这不,今天听你的分析,看到你见识,又想起你帮助李卫东立下这个功劳,我想这肯定是你给他说的。”
周远心里暗道,这不愧是老公安,对政策的敏感性确实不一般。
“这确实是我告诉他的。”周远没有否认。
“你能详细说说吗?”马德胜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身子往前探了探。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严厉打击刑事犯罪,为社会主义经济建设保驾护航,整顿社会治安。”周远说得轻松。
他也是想看看马德胜的态度。
他知道最终拍板是总书记亲自经历过一些事情后才痛下决心的,只是他记不清具体日期了。
“是啊,由于大批回城知青回来在家待业,这时间长了,又都是年轻人,不呆出毛病才怪啊。”马德胜感叹道。
看来,马德胜是知道这种乱象根源的。
只是一方面受编制牵制,一方面又是百废待兴,无暇顾及。
“其实马局,不瞒您说,我还真知道一些消息。”周远决定加一把火,声音压低了。
“喔,你说说!”马德胜迫不及待地说道,两手撑在桌上,身子又往前探了探。
“那个,还是哪说哪了啊。我只是说说,你也只能参考参考!”周远又故作担心的样子,眼睛往门口扫了一眼。
“老弟放心,我问你这个,也就是全当聊天。哪说哪了,哪说哪了。”马德胜也赶忙解释道,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安抚。
“其实上面已经开始做部署了,只是还没做最后的决定。我估计,等书记从外面转一圈回来,就得大张旗鼓地开始了!”
这个时代消息没那么灵通,谁也不可能像现代那样,及时地通过新闻知道高层的动向。
马德胜没出声,等着周远继续说。
“所以我上次告诉李卫东,要想把这个案件办好,再等半个月,到这个月底或下月初的时候,我相信上面的政策一定会到地方上来。”
马德胜点了点头,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
“不过,马哥,你既然叫我一声老弟,我也跟你说说实在话。”周远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好好好,老弟你说。”马德胜显然对认识这么一位北京来的小老弟还是很高兴的,脸上露出笑来。
“这个政策说到底就是加大执法力度,不顾及保护伞的庇佑,顶格办,快速办,持续办。跟平常的区别就是集中办理,集中整顿。”
周远顿了顿。
“所以无论政策来不来,跟我们刚刚说的文物保护一个道理,提前规划,提前筹备,不要等政策一来措手不及。而且也不花费太多的人力物力。”
马德胜想了想,又挠挠头,眉头拧在一起。
“说是这么说!”
他叹了口气,把烟掐灭,扔进烟灰缸里。
“跟你说实在的,这次赵家坡出这么大的事,幸亏有你组织老百姓帮忙,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我是有心在王家堡加设警力,但是就办公地点都是个头痛的事啊!”
“你是准备放在王家堡公社?”周远问。
“不,不,不。既然重点是在赵家坡,肯定要放在赵家坡。”马德胜说,语气笃定。
周远肯定地点点头。又想了想。
“你是说派出所没有办公场地?”周远说。
“是啊,这如果不提前安排,后面肯定来不及。提前安排吧,这经费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下来的啊。”马德胜摊开两手,一脸无奈。
“既然是这样,我倒是有个想法。”周远说。
“怎么样?”马德胜眼睛亮了一下。
“我们不是要建砖瓦厂吗?我是准备先垫点钱将赵二狗的房子建出来做样板房。既然能建赵二狗的房子,我顺便把派出所建出来也不是不可以啊。反正砖瓦是自己出的,也花不了多少人工。”
周远弹了弹烟灰,语气轻松。
“你放心,这点钱我还是垫得上的。”周远给了马德胜一个放心的眼神。
“这样,对你是不是太不公平了!”马德胜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
“老哥,说实在话,我不在意这公不公平。你们没去之前,那组织的巡逻队粮补是公社给的,为了增加大家的积极性,我还个人掏钱给他们补贴呢!”
这话说出来,马德胜瞠目结舌,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这对你也太不公平了!这样,这些钱,我想办法从财政要点过来。”马德胜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股子不服气的劲。
周远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
“这个你也不用考虑了。不瞒您说,这文物发掘,我也是带着任务来的,只是不好跟当地人说,而且我的身份也严格保密了。”
周远故作神秘地试探。
因为他想着他做的事都是为国为民的好事,这马德胜也没必要为这事查他的祖宗八代吧。
马德胜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倒是说得过去。
不然,看周远的所作所为,不仅时刻为国家、为百姓考虑,还不求任何回报,怎么都说不过去。
“只是这建砖瓦厂、建房都还得等张局长那边的进度,这确实有点影响进度了。”
周远把烟掐灭,扔进烟灰缸里。
“还有,真的要建的时候,这人工也是个问题。现在只有赵二狗一户是指定要搬迁的,雇请其它人又没有正当理由。而且你知道的,真要请多了,超过八个,估计我就不好受了。”
马德胜也点点头。是啊,现在正是“七上八下”讨论得最激烈的时候,谁也不敢踩那条线。
“那你说我能做点什么?”马德胜这是主动请缨了,身子坐得笔直,眼睛直直地盯着周远。
“这样,在派出所没建好之前,你能不能借这次出现重大团伙作案的机会,请武警或者请当地部队,协助做一下警备巡逻。”
“这样,我们白天可以做建设,晚上又可以巡逻。等场地建好,你的人员到位后,再撤回部队,交给你们管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样,人员和场地的事情就都解决好了,我也可以少给巡逻的村民出点钱了。”
马德胜眼前一亮,一拍桌子。
“这个主意好!”他的声音又大了起来,脸上露出笑,皱纹挤在一起。
“完美解决了所有的事情。”
“这个没问题,我来协调。现在部队也没有什么作战任务,本来就是可以和地方协调的。”马德胜说,语气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十拿九稳的事。
周远看这有戏,马上又补充道:“不过,为了保证物资运输,我可能还需要对部分道路进行加宽维护。还需要他们对此进行严格保密。”
“没问题。这严格保守秘密本来就是部队应该尽守的职责。这样,出发之前,我让他们签保密书。”
“这样最好。”周远点了点头。
周远看马德胜如此配合,决定送他一场造化。
“马哥,除了这件事,我跟你说的‘严打’,你也要提前部署啊!”
“我这么跟你说,你如果信老弟的,你借助这次重大案件,提前在本县开始严打,都是可以的。如果到时候政策下来,与你的安排高度契合,你自己想想!”
马德胜身子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周远。
是啊,这机会就摆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