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渡口残烟未散，李渊裹着半幅破旌，随浊浪颠簸靠岸，终于踏上对岸滩头。
“将军，唐公已至！”
一名斥候飞奔而至，单膝点地，声音压得极低。
“当真？”
李秀宁心头一热，转身疾步赶往渡口。柴绍闻讯也整了整衣甲，快步跟上，袖口微扬，摆出一副临危受命的凛然姿态。
“哗啦——哗啦——”
水波翻涌，几艘漏船相继靠岸。娘子军女兵搀扶着一个佝偻身影登岸，众人定睛一看，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这……”
唐公满头乱发纠结如草，右掌被一支铁翎箭钉死在船板上，血痂糊满指缝；右手缺三指，左手断两指，面色灰败，眼窝深陷，连那向来修得齐整的山羊胡都参差焦枯，东一缕西一截，像被火燎过的枯草。
这般形销骨立、气息奄奄的模样，与死囚牢里等着挨剐的犯人，竟无半分差别。
“父亲？！”
李秀宁脸色霎时褪尽血色，踉跄抢前一步。
“这真是唐公？”
柴绍喉结一动，几乎不敢眨眼——若非眉骨轮廓尚存几分旧影，谁能信眼前这具残躯，竟是出自五姓七望之首的陇西李氏？是那个曾执酒坛振臂、引万众揭竿而起的唐公？
“快请军医！速来诊治！”
李秀宁强定心神，厉声下令。她伸手欲拔箭镞，指尖刚触到冰冷箭杆，又猛然顿住——稍有不慎，整只手掌便会废掉。只能等医官持刀镊、敷金疮药，稳稳处置。
“莫管我……速遣人守各渡口，接应世民、建成！”
李渊咬牙撑住船舷，声音沙得像砂纸磨过锈铁，额角青筋暴跳：“若周军追骑杀到，他们一个也活不了！”
他喘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暗自攥紧残掌——方才若慢半息，怕已被李存孝一戟挑落江心，尸骨难寻。
“父亲，您只提大哥、二哥……那元霸和元吉呢？”
李秀宁听出话中空档，眉头一拧，脱口追问。
“……”
李渊肩膀一沉，头垂得更低，下巴几乎抵住胸口，喉结上下滑动，却一个字也未吐出。
“怪哉……为何只唤两位公子，独漏三郎、四郎？莫非此战未赴？”柴绍盯着唐公垂首之态，心头疑云顿起。
“不对——若未参战，何须避而不谈？”
他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眸光一凛：必有隐情。
“父亲！您快说啊！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李秀宁急得眼眶发红，连声催逼。
“我……”
李渊喉头滚动，终究未能成言，头颅仍死死压着，仿佛重逾千钧。
“父亲！！”
李秀宁再唤一声，声带颤音。
“元吉……南下时就被砍了头，尸身剁作人棍，悬旗祭阵！”
李渊仰面嘶吼，双目赤裂如血，眼角崩开细纹。
“什么？！三弟……被斩旗祭阵？！”
李秀宁如遭雷劈，脚下虚浮，险些栽倒。
“难怪……难怪大哥信中一字不提元吉、元霸……”
她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终于串起所有断线——那封密信里模糊的墨痕、突兀的省略、刻意回避的称谓，全在此刻轰然落地。
“林长夜！周军！若不将你挫骨扬灰，我李秀宁……誓不为人！”
她五指攥紧，指甲刺破皮肉，血珠沿着掌纹缓缓淌下。
唐国公府李家上下千余口，连同她生母，皆已命丧林长夜之手；如今李元吉又横尸当场，血债叠叠，恨意如沸。
“五姓七望中赫赫有名的陇西李氏，三公子李元吉——竟真被他斩了？”
柴绍闻言，脚步骤停，浑身一僵，心口似被重锤猛击，掀起滔天巨浪。他实在参不透此人究竟是何等胆魄，竟敢对李家挥刀——那可是盘踞关陇数十载、门生故吏遍天下的庞然大物，岂是孤身一人便能撼动的？
“林长夜……疯了！这哪是报仇，分明是往火坑里跳！”
他虽从未与林长夜谋面，可一股寒意却从脊背直冲天灵，指尖发凉，呼吸微滞。
再深的冤仇，也犯不着取李元吉性命——此举无异于当众撕碎李家脸面，将整个世家集团逼至绝境。
无形中树敌万千，只为泄一时之愤，实属愚勇至极。
可偏偏，这份不顾死活的狠劲，寻常人连想都不敢想。
“那四弟元霸呢？”
李秀宁深深吸气，强压喉头翻涌的腥甜，声音压得极低，却稳得惊人。
“你四弟元霸……战殁于阵前，首级被割下，装匣送至为父案前。”
话音未落，李渊双肩猛地一颤，佝偻如弓。
他始终垂首，可两道浊泪早已无声漫过颧骨，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两团深色水痕。
“不……父亲，绝不可能！”
李秀宁连退三步，手指死死抠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刺穿皮肉。
她脑中嗡鸣不止——那可是李元霸！力拔山兮、万夫莫当的天下第一猛将，纵使陷于重围，突围脱身亦非难事，怎会落得身首异处？
“是真的……你四弟，连全尸都未能保全，唯有一颗头颅，葬在河东郡祖茔旁。”
李渊声音陡然沙哑，尾音发颤，眼眶通红，泪水簌簌而下。若非满堂幕僚侍卫环立，这位素来沉毅的唐公，怕早已失声恸哭。
“林长夜——我必剥你筋、剜你骨、碾你魂！”
李秀宁五指攥紧，指节泛出惨白，青筋如蛇暴起。
一双凤眸燃着幽蓝怒焰，周身气息骤然凛冽，仿佛寒刃出鞘，逼得人不敢直视。
“将军，你……”
柴绍喉结滚动，怔然失语。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李秀宁——冷厉、暴烈、近乎非人。
心头震骇如雷贯耳，几乎失了神智。
那是四公子李元霸啊！方才他甚至怀疑自己听岔了字——可唐公亲口所言，字字清晰，名讳确凿。唐公何等身份，岂会拿亲子之死信口胡诌？
“天下第一的悍将，竟被人斩首示众？周军之中，真有能与元霸正面硬撼而不溃者？”
“若有，为何此前籍籍无名，半点风声也无？”
惊骇未定，疑云又起。
哪怕明知真相已定，他仍觉如坠雾中，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