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见周侯。”
周侯一现身,长孙无忌与杜如晦双双垂袖拱手,腰背微躬,礼数端方。
“免礼。自鹿角关回太原,山道蜿蜒、车马颠簸,一路风尘,着实不易。”
林长夜抬手轻拂袍袖,语调平缓,不疾不徐。
“分内之事,何谈辛劳?更承蒙周侯信重,才得今日之位。”
长孙无忌声音沉实,眼底微热——这位既是主上,又是妹夫。他早年家道中落,门庭冷清,如今立于晋阳中枢,出入府衙如归家,全赖此人一手提携。
寒暄稍歇,林长夜目光一转,落在杜如晦身上,唇角略扬:“这便是‘房谋杜断’里那位‘杜断’了。”
杜如晦心头微震。此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今日亲睹,方知传言不虚——那人立在那里,气度沉静如渊,似能洞穿人心所思,而旁人却难测其深浅。
“周侯威仪,果然令人不敢直视。”他略一颔首,语气诚恳。
长孙无忌侧身半步,郑重引荐:“周侯,此乃杜如晦。”
“听无忌常言,你笔力雄健、断事果决。既至太原,便放手施为,莫存拘束。”
若非投效稍迟,林长夜本欲与房玄龄同授机要——这话没出口,却已含在话音里。
杜如晦胸中一热,拱手朗声道:“属下必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一句“不负所托”,比千句嘉许更重。他少时屡试不第,奔走四方无人识,如今被这般当众点将、寄以厚望,岂能不动容?心下悄然立誓:此身此智,自此唯周侯所用。
“如晦,先去歇着吧。”林长夜摆手示意。
长孙无忌那边,他自然明白——兄妹阔别已久,无垢在太原守候多时,骨肉相见,何须外人相扰?至于那位远在关中的舅舅,虽暂隔千里,终究是血浓于水的至亲,来日自有团聚之时。
“诺。”杜如晦应声退下。文士经长途跋涉,确已倦意上眼,步履却仍稳重。
——
庭院深处,石榴树影斜斜铺地。
“无垢,近来可安?”长孙无忌望着妹妹,声音放得极柔。
长孙无垢抬眸一笑,鬓边珠钗微晃:“兄长放心,一切都好。”
她笑意温软,眉梢眼角皆是欢喜——那不是强作欢颜,而是久别重逢时,由衷涌出的亮光。
长孙无忌也笑了,压低嗓音打趣:“再忍几日,等周侯定鼎中原、登临大位,你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了。”
无垢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抚过腕间一只素银镯子——那是林长夜亲手挑的,未加雕饰,只一道圆润弧线。“皇后不皇后,原不在我心上。只要能守在他身边,晨昏相对,已是圆满。”
她说话时眼波澄澈,像春水映着初阳,没有一丝造作,亦无半分权衡。
长孙无忌一时怔住,片刻后才缓缓点头:“好……好。见你们这样,为兄才算真正踏实了。”
世家联姻,多为利合;琴瑟和鸣,不过礼法粉饰。像无垢与林长夜这般,情意真挚、彼此敬重,在高门之中,几乎绝迹。正因稀罕,才格外令人心安。
“兄长奔波劳累,早些去歇息吧。”无垢起身,亲自捧来一盏新沏的碧螺春,“路上喝些热茶,暖暖身子。”
长孙无忌也不推辞,接过茶盏,温热从掌心漫开:“好,妹妹……我这就去。”
他转身离去,青衫背影融入暮色,脚步却比来时轻快几分。
——
太原城内红绸渐密。
窦线娘宅邸檐角高悬大红灯笼,窗棂贴着双喜剪纸,连石阶缝隙里都扫得干干净净。吉期就在这两三日内,婚仪诸务早已妥帖:喜服叠在紫檀箱中,合卺酒封在窖里,连迎亲队伍的马鞍都换过三回新绒。
按规矩,新娘不出闺门,不得提前踏进夫家一步。她只静静坐在东厢,听窗外蝉鸣起伏,偶有风过竹帘,沙沙如细语。
而府衙议事厅内,烛火通明。
“周侯!眼下我军兵精粮足,三州根基已稳,不如即刻挥师西进——自河东蒲坂渡河,直扑关中腹地!”薛万彻一拍案几,眼中跃动着跃跃欲试的光,“拿下大兴城,龙椅便有了底座!”
李存孝却缓缓摇头:“薛将军豪气干云,末将却以为,当先取河套,控朔方、抚羌胡,三州之力彻底拧成一股绳,再图关中,方为万全。”
满堂无声。众人目光齐齐投向主位。
林长夜未答,只将视线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房玄龄捻须沉吟,李靖指尖轻叩案沿,长孙无忌微微前倾身子……他在等,等不同的声音,等未被听见的思量。
房玄龄终于开口:“周侯,若分两路并进,或可收奇效:一路由蒲坂佯攻牵制,一路稳取河套后北上迂回,两军会师大兴,东西夹击,凉州、并州皆可顺势而下。”
李靖随即起身,甲胄微响:“末将附议房公之策,然以为——须待河套平定、三州军政合一,再行此计,方能稳操胜券。否则两线吃紧,反易授人以隙。”
“臣附议李将军。”长孙无忌朗声接道。顿了顿,又补一句:“且据探报,李唐残部已在关北重整旗鼓,若我军直扑关中,恐腹背受敌。”
话音落地,厅内倏然一静。
众人神色微变,目光如线,齐刷刷聚向主位——方才只顾着争“何时打”,竟忘了“打谁”。
林长夜端坐不动,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
帘外,夏夜风起,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一声脆响。
“夜哥……”
有人低声唤了一句,尾音未落,已被风卷走一半。
林长夜脸上没起一丝波澜,眉目沉静如古井。长孙无垢却悄悄侧过脸,目光落在丈夫脸上——她唤他“夜哥”,这称呼十几年未改,像一缕温热的线,牵着两人之间最熟稔的默契。李唐那笔旧账,尚未画上句点;她心里清楚,夫君面上虽不动声色,可血里淌着的,是林家三十七口人的名字。
“没事的……”
他颔首,动作很轻,却稳。那一下点头,不是敷衍,是应答,也是托付——托付她不必多问,托付她信他仍能握得住刀柄,也握得住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