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信的弟子叫赵志敬，是全真派三代弟子里头腿脚最快的那个。
王重阳派他去蒙古送信的时候特意叮嘱了一句：“如果郭靖的娘需要帮忙，能帮就帮一把。”赵志敬点头应了，背上包袱，腰里别了把短剑，骑了匹快马，一路向北。出了居庸关，过了大漠，风沙扑面，天地一色，走了快二十天才到铁木真的大营。草原上的风比中原大得多，吹得他睁不开眼，马也累了，打着响鼻，四蹄发软。他在营门口勒住马，被几个蒙古兵拦下来，连说带比划，蒙古兵听不太懂，他又说了一遍：“全真派掌教座下弟子，奉师命送信给郭靖的母亲李萍。”蒙古兵互相看了看，一个跑进去通报，其余几个把他围在中间。赵志敬牵着马，站得笔直，任由风沙打在他脸上。
李萍坐在蒙古包里，手里拿着那件她补了很多次的旧衣裳，一针一线地缝着。这么多年了，这件衣裳还是缝不完，补丁摞补丁，线头压线头。她不缺衣裳了。郭靖走的时候留了不少银子，铁木真也时常让人送东西来，吃穿不愁。可她还是舍不得扔这件衣裳，因为这件衣服曾是郭啸天的，曾经穿了许久的，只留下了这一件，衣服破了补，补了破，她缝的不是衣服，是那忘却不了的念想。蒙古包的门帘被人掀开，一个年轻的蒙古兵探头进来，说了几句蒙语，李萍听不太懂，但听出了话里的“郭靖”两个字。她放下衣裳，站起身来，心跳加快的厉害，莫不是她的靖儿回来了。跟着那蒙古兵走到大帐前，没有看到郭靖的身影，只见铁木真坐在最里头，面前摆着酒，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已经拆开了，显然被人先看过。
李萍站在大帐之外，等着。风从草原上刮过来，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过了一会儿，铁木真看完了那封信，他沉默了很久。帐内安静的能听到火盆里木炭的噼啪声。铁木真缓缓抬起头，看到了帐外的李萍，挥了挥手，示意她进来。李萍走进大帐，先给铁木真行了个礼，然后从铁木真手里接过那封信。信纸皱皱巴巴的，边角磨毛了，一看就赶了很远的路。字迹不算工整，但一笔一划写得认认真真——“铁木真大汗在上，晚辈郭靖敬呈。大汗对晚辈有再生之恩，华筝公主对晚辈有兄妹之情。晚辈铭记在心，永世不忘。然晚辈与黄姑娘相识相知，情投意合，已定终身。晚辈不敢欺瞒大汗，更不敢辜负华筝公主，特此禀明。晚辈愿此生此世铭记大汗恩情，永不背弃。至于金刀驸马之事，晚辈万万不敢高攀，请大汗另择良婿。郭靖再拜。”
字不多，但句句扎心。
黄姑娘是谁？李萍不知道。郭靖在信里没提黄姑娘的来历，只说了“情投意合”“已定终身”这几个字。这几个字就够了。当娘的不用知道那姑娘是谁，只要儿子心里有人了，当娘的就放下心了。可铁木真不放心，甚至他还有些不懂，一个那么木讷的人居然除了华筝还有人能看上，那姑娘图他啥？难不成图他傻么。他端着酒碗，没喝，眼睛盯着跳动的火苗，沉默了很久。帐外的风呜呜地吹，像有伤心的人在哭。
“他说算了就算了？我的筝儿就这么不入他的眼？”铁木真忽然开口，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李萍张了张嘴，想替儿子说几句话，可看着铁木真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她低下头，攥着手里的信纸，指节发白。铁木真没再问她，挥了挥手，让她先回去。
那天夜里，李萍没有睡。她坐在蒙古包里，把那件旧衣裳翻出来，借着油灯的光，一针一线地缝。灯芯烧短了，她拨一拨，再烧短了，再拨一拨。缝到最后几针，她的手忽然停了。她把衣裳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咬了线头，把衣裳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她开始收拾包袱。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水囊，一包干粮，还有那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包袱最底下。她拿起笔想留封信，想了很久，不知道写什么。写“靖儿配不上公主”？铁木真是不会信的。写“靖儿不敢回来”？铁木真看了只会更生气。她把笔放下，信不写了，直接走，不然等铁木真心狠起来就真的走不掉了。想到这她背着包袱，掀开门帘，走进了夜色里。草原的夜风很冷，吹得她直打哆嗦。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赵志敬一直猫在营门外等着她。这是白天送信的时候，李萍跟他约好的。当时赵志敬把信交到李萍手里，趁没人注意，低声说了一句：“你要是想走，我带你一起走，趁天黑人乏的时候，我在大营外接应你。”李萍没回答，但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赵志敬牵着马站在黑暗里，一副道士打扮，灰色道袍在月光下泛着青白。李萍走过来，赵志敬没多问，扶她上了马，自己牵着缰绳，沿着营地的阴影往南走。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营地，上了草原。月亮很大，照得地上的草泛着银光，风从背后推着他们，像有人在赶。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身后传来了马蹄声。密集的，急促的，像夏天的阵雨打在帐篷上。赵志敬回头一看，脸色变了。火把的光在黑暗中跳动，像一群萤火虫，越飞越近。最前面那匹白马上，坐着一个魁梧的身影。铁木真。他没有带大军，只带了十几个亲兵，可这十几人就够了。在这片草原上，十几人就是一支军队。
赵志敬停下脚步，把马缰绳递给李萍，低声说：“我挡着，你先走。”李萍没有接缰绳。她知道跑不了，在草原上跟铁木真比骑马，她这匹老马跑不过人家的战马。赵志敬咬了咬牙，拔出了腰间的短剑，剑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铁木真的马队在十丈外停下来。火把的光照在李萍和赵志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黑黢黢的，像两摊墨。铁木真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先看了一眼李萍，然后目光移到赵志敬身上，停了一下。赵志敬的灰色道袍在火把光里看得很清楚，和当年丘处机穿的一模一样。赵志敬的脸也与当年的丘处机有几分相似——都是长脸，浓眉，薄唇。铁木真看了片刻，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草原夜风的冷。“你是道士？”
赵志敬握紧短剑，点了点头。“全真派弟子。”
“认识丘处机，丘道长么？
“那是我师傅。
铁木真点了点头，目光回到李萍身上。“你这道士想走，我不拦你。但她不行，她儿子欠我的，让她儿子来还。回去告诉郭靖那小子，他娘在我这里。让他自己来草原接。”他拨转马头，身后两个亲兵直接下马，一左一右走到李萍身边。
李萍没有挣扎。她把包袱从肩上解下来，抱在怀里，低着头。没有人看到她脸上现在的表情。
赵志敬站在原地，握着短剑，指节发白。他看了看铁木真，又看了看李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些人，硬拼也只是送死，他死了就没人能回去报信了，一定要把消息带回去。他把剑插回腰间，朝铁木真抱了抱拳，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南边疾驰而去。马蹄声在草原上渐渐远去，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散开，消失不见。
铁木真没有回头。他带着亲兵，带着李萍，回到了营地。李萍坐在马上，低着头，怀里的包袱抱得很紧，没人知道她到底在想着什么。草原的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没有丝毫理会。
赵志敬跑了三天三夜，跑死了两匹马。第三天傍晚，他到了居庸关，马已经口吐白沫，再也跑不动了。他换了匹马，继续跑。他不知道李萍在铁木真那里到底会不会受苦，不知道郭靖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怎样。他只知道，他得把消息送回去。早一天回去，李萍就多一份安全。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赵志敬不记得自己跑了几天。他的嘴唇干裂了，手上磨出了血泡，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血肉模糊，就算如此他也没有停下来。
终南山在望的时候，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累了，也许是怕了，也许是终于到了。他策马冲上山道，守门的弟子远远看到一匹马飞奔而来，马上的人伏在马背上，像是受了伤。跑近了才看清，是赵志敬，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布，脸上全是灰，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血凝在嘴角，黑黑的。他勒住马，马前蹄一软跪在地上，他从马背上滚下来，摔在地上。他撑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山门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快……快告诉掌教……郭靖的娘……被铁木真扣下了……”话没说完，人一头栽在地上，不省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