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句丽，启星镇。
林中虎率八千人进驻启星镇，已有两日。
这两日他没合过几次眼。
启星镇本是一座商镇，土墙低矮，最厚处不过丈余，多处墙体开裂，年久失修。
林中虎到后第一件事便是征调全镇民夫，拆了镇东废弃的粮仓，取木料夯入墙基，又从附近山林伐木，赶制滚木礌石。
三千人劈木、搬石、担土、和泥，日夜不停。
镇墙上每隔十步垒一个箭垛，缺口处用沙袋堵死。
镇内街道全部挖了绊马坑，井口封了三口留两口，防辽军断水。
滚木堆在墙根，礌石码成小山，火油坛子一排排摆在箭楼里。
林中虎巡城时，亲手搬过一块石头，掂了掂分量，扔给旁边的军士：这块不够大，换那边的。
军士咧嘴：将军，这块也有三十斤了。
三十斤砸下去，辽军当挠痒？换。
两日下来，原本形同虚设的土墙，硬是被他改成了一道勉强能守的防线。
与此同时，他派出的快马早已向南飞驰。
乌鲁城失守的消息，连夜送往后军叶华大营。
另一边，乌鲁城，辽军大营
慕容夏氏只休整了一日。
正月十四，大军拔营南下。霍颉仍为先锋，领五千精骑打前阵。
这一战霍颉打得痛快。
乌鲁城夜破，金鸿南门被斩，先登营五百人折了不到八十便拿下城门，堪称辽军南征以来最漂亮的一仗。
慕容夏氏当众褒奖霍颉，毫不吝啬。
赐金鳞甲一副，白银三千两，其所属部族赏牛羊各千头。
全军将士眼都红了。
金鳞甲是辽国三等以上的将军才配穿的制式铠甲，通体鎏金鳞片，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三千两白银够一个百人队吃三年。至于牛羊，那是实打实的部族根基。
更重要的是军功。
慕容夏氏亲手写了战报，八百里加急发往上京。
战报中，先登营攀城首功自然少不了，霍颉阵斩金鸿列第二功。请辽帝擢升霍颉为将军。。
霍颉单膝跪地接令，双手接过金鳞甲，当场披在身上。
甲胄冰凉，压在肩头却沉甸甸的，像一块烫手的烙铁。
他起身，朝慕容夏氏抱拳：末将定不负大帅厚望！
声音洪亮，震得周围军士齐齐喝彩。
霍颉翻身上马，金鳞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他摸了摸甲片，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将军！
再不是什么千夫长万夫长了。
两个字，比那三个字听着就是让人悦耳！
他催马前行，五千先锋卷起烟尘，直扑启星镇。
启星镇距乌鲁城，正常行军两日路程。
霍颉却只用了一天半。
正月十五黄昏，五千骑兵出现在启星镇北面五里的雪原上。
霍颉勒马，抬手远望。
土墙低矮，墙体单薄，多处可见新补的木桩和沙袋。镇门紧闭，墙头隐约有兵卒晃动。
八千人守这样一座镇子，确实够用。
但想靠它挡住大辽铁蹄，还不够用。
霍颉放下手，摸了摸下巴。
他没下令攻城。
乌鲁城一战让他明白了一件事——骄兵必败。
金鸿就是太骄，才被他一夜破了城。
他自己刚立了大功、升了将军，正是最容易飘的时候。
若此刻贸然攻城，碰上硬钉子，刚到手的将军之位还没坐热便丢了，不值当。
况且启星镇不是乌鲁城。林中虎不是金鸿。
他收回手，回头对部将道：安营，先不攻。
部将一愣：将军，天色尚早，我军士气正盛……
我说，安营。霍颉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金鳞甲，又抬眼望向那道低矮的土墙。
急什么。他们跑不了。
启星城内。
勉强算的上城吧！
这一日本该是元宵佳节。
启星镇的百姓往年这时候，好歹煮一锅汤圆，孩子们提着纸灯笼满街跑。
今年？
镇内没有灯笼，没有汤圆，没有笑声。
林中虎站在墙头，望着北方辽军大营升起的炊烟，手按刀柄。
身后一名老兵低声道：将军，今日是十五……
林中虎没回头：
老兵咽了口唾沫，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中虎才开口，声音很轻：等打退了这帮辽狗，本将军请全镇喝酒。
老兵鼻子一酸，用力点头：
不远处，几个百姓蹲在墙根啃冷饼子。饼子硬得像石头，咬一口直掉渣。
一个孩子拽了拽母亲的袖子：娘，今天怎么不过节？
妇人捂住孩子的嘴，低声道：别吵。辽军来了，过了这关再说。
孩子似懂非懂，缩回手，继续啃饼子。
这世上，贫苦百姓哪有什么年节。
饭都吃不饱的时候，谁还有心思过节。
有位名人说过。
世间百分之八十的烦恼，都来自吃饱了闲的。
当你只有吃饱饭这一个烦恼时，其他统统都不在意了。
还有一位名人说过:饱暖思淫欲。
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还能想什么？活着，就是最大的节。
而在更南边的叶华大营，中军帐内。
叶华接到乌鲁城失守的战报时，正在看地图。
看完，他没摔东西，没骂人。
只是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案面上敲了很久。
金斗焕……金鸿……金家。
他慢慢念着这几个名字，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就是你们金家在王上面前，极力保举的守城将领？
他冷笑一声，将战报拍在案上。
蠢得和猪没什么区别。人家一个骄兵之计，便把你骗得酩酊大醉、城门被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
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金鸿死了，金斗焕远在瀚海城，鞭长莫及。
骂他们没用，眼下最要紧的是，启星镇。
庆幸的是林中虎不是莽夫。
那八千人卡在启星，至少能拖住慕容夏氏几日。几日，就是叶华大军赶上去的时间。
他起身，走到帐外，望着北方灰沉沉的天。
传令，明日辰时拔营，急行军北上。
叶华营寨，偏帐。
距中军帐不远的一座营帐内，元正青与张子方相对而坐。
案上摊着一份战报。
乌鲁城失守的战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