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斯爆炸没有声音。
周国宾先看见的是光。冷光,不像火。倒像有人把井下的黑抽走了,又灌进来一种更稠的东西。
然后他就飞了起来。或者说他以为在飞,直到后背撞上巷道壁,肺里的空气挤成一声闷哼。
三十年井下,塌方前的预兆他熟。岩层发抖,钢架呻吟,煤尘呛鼻。这回什么都没来。只有那阵脚步声。
皮鞋。清脆,规律,踩在积水里。
井下三百米,碎石成堆,钢架拧成麻花,哪来的穿皮鞋的人。
矿灯光柱劈开黑暗,扫过巷壁、岩粉、垂落的电缆。尽头空的。
脚步声停了。
头顶闷响。有东西在岩层上头走,隔三十米厚的岩,他听得一清二楚。
裂缝绽开,黑水渗出来。地下水没这么稠,像稀释过的沥青,泛着金属光,在灯下慢慢蠕动。
他往后退,脚跟踩进积水。温的。像血。
国宾。
声音在背后。
他猛转身,光柱晃得厉害。巷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是他自己。老的,满脸褶子,穿同款矿工服。帽檐压得很低,露出半截下巴,嘴角往上牵着。
一、二、三……
那双手举起来。粗糙,全是老茧。右手食指,完整。
周国宾的食指,二十年前被矿车夹断过。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断指还在。
对面那人是谁。
四、五、六……
对方掌心托着一盏矿灯。灯罩上满是纹路,像符咒,也像电路板。灯里没灯泡,就一团凝固的黑。
那盏灯被托起来的瞬间,灯罩上一道极细的纹路亮了一下。像有电流走了一圈。与此同时,周国宾后颈骤然烫了一下。
眼前跟着浮起一层极淡的蓝,薄得像水汽,一张细网似的罩住半条巷道,一闪就没了。
他没看清那是什么,脚下却先动了。身子自己往右偏了半步,不是他想躲。
半步刚让开,一块拳头大的碎石擦着耳朵砸进身后的煤堆里,闷响一声,碎屑溅了一脖子。
要是那半步没动,砸的就是后脑。
他后颈那点烫还在,那层蓝却退得干干净净,像从没出现过。
他没顾上琢磨。
该你了。
头顶的岩层被撕开,像有人一把掀起书页,露出后头深不见底的虚无。腥冷的风灌下来,灯火疯了一样地摇。
那双眼睛缓缓下沉,像石头落进井里。
寒意把他拽了回来。喉咙腥甜,腐叶和霉味往鼻子里钻。
周国宾撑着地坐起来,指尖动了动。这不是他的手。掌心紧实,指节分明,皮肤年轻,指腹上连一层薄茧都没有。他捏了捏右手食指。在的。
风从林海深处灌过来,带着湿叶味。没有巷道,没有钢架,没有煤尘。头顶是树,不是岩。
他下意识回头,想找那条进来的巷子。身后没有巷子,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黑树。
井下的人不怕黑,怕的是找不到风。有风就有巷,有巷就有出口。三十年里,他就是靠这一条,一次次从地底下摸出来的。
这地方的风是乱的。四面都来,哪一股都指不出去。
他真的从那口井里出来了。
可井下那阵脚步声、那个人影、那声,还在耳边。后颈刚才那一烫,也没完全退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埋在皮肤底下,轻轻跳着。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就听见了旁边的声音。
醒了?你总算醒了!
一个少年蹲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满身泥,裹着兽皮,脸上是劫后余生的那种狂喜。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
和井下那双,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