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郊老客运站出来，冷风一吹，我脑门上的汗全成了冰镇的。
兜里那部旧手机已经彻底没电黑屏了，但郑怀山临死前那句惊恐的喘息，还有那句断成两截的“一半在……”，像一把钝锯子，在我脑子里来回拉扯。
一半在哪？
我拦了辆车，直奔指挥部。刚进大院，就看见田磊蹲在花坛边上抽烟，脚底下已经踩了三四个烟头。
“哎哟我的杨大专员，您可算回来了！”田磊一瞅见我，跟见了亲爹似的迎上来，两根手指夹着烟，连连倒苦水，“您这朋友叙旧可真够久的，打您电话也不接。市局那边刚才还问我您的动向，我这满头大汗地给您打掩护呢。”
“手机没电了。”我随口扯了个谎，没停下脚步，“田警官，向你打听个事儿。”
“您说，跟我还客气啥？”
“老郑这人，在临江无亲无故的，平时除了爱喝两口，下了班都去哪耗着？”我停在办公楼的台阶上，回头看着他。
田磊愣了一下，大概没琢磨透我为什么突然对一个死人的私生活感兴趣，但还是顺嘴答了：“老郑啊？这老小子没啥别的爱好，就一点，爱泡澡。西街有个叫‘清水湾’的澡堂子，他常年在那儿有个包月的储物柜。怎么着，您怀疑他喝酒前去泡过澡？”
我没接话，心跳却暗暗加快了几分。
“走，带我去趟清水湾。”我转身就朝院门外走。
“现在啊？”田磊赶紧掐了烟跟上，“这大白天的，澡堂子刚开门，去那干嘛啊？”
“找点他没带进江里的东西。”
二十分钟后，我们站在了“清水湾”的大厅里。弥漫着一股廉价洗发水和陈年下水道混合的潮热味。
吧台后的老板是个光膀子的胖子，正拿着苍蝇拍打瞌睡。
“老板，查个柜子。”田磊熟练地掏出警官证，在玻璃台面上敲了敲。
胖老板吓得一个激灵，苍蝇拍差点飞出去：“哎哟，警官，我们这儿可是正规洗浴，连个捏脚的都没有……”
“少废话，查个人的私人物品。”田磊板起脸，还真有几分威严，“郑怀山，老郑，他包的柜子是哪个？”
老板一听是老郑，脸色变了变：“老郑啊……昨儿个听来洗澡的熟客说，他掉江里没了？唉，是个好人。他的柜子在男宾区最里面，044号，这是备用钥匙。”
我拿过带塑料圈的钥匙，掀开印着“男宾”的厚重门帘，大步走了进去。
更衣室里空荡荡的，没几个人。我径直走到044号柜前，“咔哒”一声拧开锁。
一股刺鼻的樟脑丸味道扑面而来。
柜子里挂着两件换洗的旧衬衫，底下塞着一双破皮鞋，角落里扔着个用了半截的香皂盒。
“就这点破烂，能有啥线索啊？”田磊伸着脖子往里瞅，一脸失望，“这老小子也太寒酸了。”
我没理他，伸手在那些旧衣服的口袋里挨个摸过去。没有。
我又拿起那双破皮鞋，倒了倒，什么都没掉出来。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塑料香皂盒上。我拿起来掂了掂，分量不对。里面不是香皂滑动的声音，而是闷闷的，像是塞紧了纸张。
我抠开香皂盒的盖子，里面没有香皂，只卷着一个小小的塑料密封袋。
“这是啥？”田磊眼睛瞪直了。
我把塑料袋抽出来，里面装着的，是半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笔记本。它的边缘参差不齐，很显然是从中间被人硬生生撕开的，只有前半本。
这应该就是录音里说的，“分成了两半”的那半本。
我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上面的内容让我皱起了眉头。
没有账目明细，没有转账记录，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名，每个人名后面，跟着一串奇奇怪怪的符号：圆圈、叉号、或者一个简单的对勾。
“王大猛，○x○；赵铁柱，√√x……”田磊凑过来看了一眼，直挠头，“这跟天书似的，画的什么符？老郑这是闲得无聊练密码呢？”
我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几秒，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不是密码。”我骤然合上本子，把它紧紧攥在手里，转头盯着田磊，“这是记工本。只有在工地上干过活的人，才会用这种最土的办法记考勤。对勾是满勤，圆圈是半天，叉号是旷工。”
“记工本？”田磊一头雾水，“老郑是个出纳，坐办公室的，他记农民工的考勤干嘛？这都是包工头的事儿啊。”
“所以才要查。”我推开他，大步朝外走，“回指挥部。把财务室的小刘给我叫上。”
半小时后，指挥部二楼的小会议室。
门被我反锁了，屋里只有我、田磊，还有哆哆嗦嗦的年轻会计小刘。
“小刘。”我把那半本从澡堂子里翻出来的记工本拍在桌面上，“去把旧城改造项目，上个月所有劳务班组的工资发放明细表、还有打款凭证，全都拿过来。记着，要你们财务室留底的纸质原件。”
小刘看了一眼桌上那个黑乎乎的半截本子，没敢多问，小跑着去了。
没一会儿，他抱着厚厚两摞装订好的A4纸跑了回来，“砰”地一声放在桌上，喘着粗气：“杨、杨专员，都在这儿了。上个月总共四个劳务班组，三百四十号人，工资全额发放到位，银行流水都在后面附着。”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随手翻开第一本官方的工资发放表。
表格做得非常漂亮，电脑打印，条理清晰。每个人的名字后面，对应着当月的出勤天数，清一色的“30天”或者“31天”，最后是应发工资、实发工资，旁边还按着一个个鲜红的手印。
“干得不错，这账做得真平。”我冷笑了一声，手指在第一排的名字上点了点，“李建国，上个月出勤31天，发了九千二。对吧？”
“对，这是张大锤那个班组报上来的，有张包工头的签字确认。”小刘咽了口唾沫，小声说。
我没有说话，而是用左手翻开了郑怀山藏在澡堂里的那半本记工本。
我按着字母拼音的顺序，很快在老郑手写的名单里，找到了“李建国”这三个字。
“小刘，你来看看。”我把半截记工本推到他眼皮子底下。
小刘凑过来，推了推厚底眼镜：“这……这是啥？”
“李建国名字后面，跟了四个叉号。”我盯着他，声音冰冷，“这是郑怀山自己偷偷记的暗账。四个叉号，说明李建国上个月至少请了四天假。但他领的，却是满勤的工资。”
小刘的面色变了变，但还在强撑：“杨专员，这……这可能是包工头为了多给工人弄点福利，故意多报了几天。这种事在工地上很常见，水至清则无鱼嘛，您说是不是？”
“水至清则无鱼？行。”我冷哼一声，“那我们再看下一个。王贵，在你们这本官方表上，出勤三十天，领了八千八。小刘，你帮我在这个黑本子上，把王贵的名字找出来。”
小刘伸手接过黑本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额头上的汗下来了。
“找着没？”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没……没找到。”小刘的声音开始发抖，“这本子上，没这人。”
“那就再找，孙二狗、赵麻子、刘老六……”我一口气报了十几个官方表上的名字，“把他们都在这个黑本子上给我找出来！”
小刘满头大汗地翻着，手哆嗦得连纸页都捏不住。十分钟后，他颓然地放下本子，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旁的田磊也看出了不对劲，凑过来看了看两份截然不同的名单，倒吸了一口凉气：“杨专员，这……这黑本子上统共也就记了一百七十来号人，可咱们这官方发工资的表上，足足有三百四十号人啊！这差出来的一半……”
“对，差出来的一百七十多号人，根本就不存在！”
我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那厚厚的官方工资表，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砰！”
一声巨响，吓得小刘浑身一抖。
我指着那堆按满红手印的表格，厉声说道：“一个月，一百七十个根本不存在的幽灵工人！按每人平均八千块算，一个月就是一百三十多万！旧城改造干了两年，这两千多万的‘空饷’，都被狗吃了吗？！”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那些按在表格上的手印，全都是用萝卜章或者内部人自己瞎按上去的。所谓的劳务费打款，最后全部汇聚到了几张用假身份证办的银行卡里。”我盯着小刘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一步步逼近，“郑怀山是个出纳，他是给钱放闸的人。”
“他知道这钱发给了一群鬼，他害怕哪天东窗事发自己成了替罪羊，所以他才每天像做贼一样，去工地上自己偷偷数人头，记下了这半本真实的记工账！”
小刘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椅子上，捂着脸不敢看我。
田磊在旁边不停地擦汗，脸上的肥肉一抽一抽的：“杨专员，这、这事儿太大了，一百多号人吃空饷……这可是通天的大案子啊！老郑……老郑难道就是因为记了这个，才被人……”
“才被人丢进江里的。”我接上了他的话。
我转过身，看着窗外临江市灰蒙蒙的天空。
一半的记工本，戳破了一百多人的幽灵空饷。这还仅仅是劳务费这一块。那另外半本呢？另外半本记着什么更要命的东西，以至于那些人连让郑怀山活口的机会都不给？
这上千万的空饷，经过那些幽灵账户洗了一圈之后，最后到底进了谁的私户？谁有这么大的胃口，敢在市属的重点工程上这么明目张胆地吃肉？
我走回桌边，拿起那半本被揉捏得皱巴巴的记工本，准备把它装进物证袋。
就在我合上本子的那一刻，我的余光瞥见了记工本泛黄的扉页。
在最角落的地方，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极小的字。铅笔印迹已经有些模糊，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心头一震，把本子举到眼前，借着窗外的光，一字一句地认出了那行字。
“给那个会算账的小子。”
我的手突然僵在半空。
老郑在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早就知道，早晚有一天，会有一个来查账的人，顺着他留下的线索，一步步打开那个储物柜，拿到这半条命换来的账本？
那这个引导我打开柜子，提醒我“先看死活”的“守拙”，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