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在半空中翻了两圈，眼前天旋地转，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地。
“砰”一声，他砸进十几米外的泥地里，溅起老高的泥浆，半个身子都陷了进去。
他挣扎着把八条腿从泥里拔出来，费了好一会儿劲，才勉强站直。脑子还是懵的，视线里的沼泽边缘晃了两下，才渐渐稳住。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钳子。
他动了动，关节处立刻传来一阵阵发麻的钝痛。
他喘了两口气，把右边那只钳子举起来，又放下，再举起来。
还是那股麻劲儿。
他站在那儿，一时没动。
刚才的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过得很慢，但意思他都明白。
那一下，他不是躲开的。是顶上去的。他以为自己能撑住，或者至少能把力道卸掉一部分——他龙化以后，壳这么硬，力气也大，对付些小型生物都是手到擒来。
结果那玩意儿一尾巴扫过来，他顶上去，就跟顶在一面移动的崖壁上没两样。
甚至连对方有没有在意这件事，他都说不准。
王胖子站在泥地里，这些天底气足了几分——但在那头东西面前，这些事根本不够算成一回事。
差得远。
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乱石堆那边，闭壳龟的反应比谁都快。
巨鳄尾巴扫过来的那一瞬，它已经把脑袋和四条短腿死死缩进壳里，整只壳往泥地里一趴，一动不动，活像块被泥浆糊住的石头。
连呼吸都压得听不见。
巨鳄追着那猿人狂奔，擦着乱石堆边缘掠过，甲片森然的庞大身影几乎从那块“石头”正旁边轧过去，带起的气流把旁边几丛枯草吹得伏倒，目光却扫都没往那块“石头”上多看一眼。
它眼里只有那个扎了它一矛、还带着腥味的猎物。
草丛更深处。
江夏整条身子盘紧，贴着一根倒伏的枯木，腹鳞压着烂叶，一寸都不敢动。
她能感觉到巨鳄经过时带起的那股气浪，腥气扑面而来，近得让她后颈起了一层皮，喉咙里的嘶嘶声被她死死压住，连信子都不敢伸出去。
竖瞳死死盯着那道黑色的巨大身影从眼前掠过。
四五米的体型。七百斤以上的吨位。爆发力这个量级。自己哪怕是到了成年期，估计也最多和这强大的沼泽霸主五五开。
现在硬拼纯属找死。
只能等。
领头的猿人这时候已经冲出了浅滩，四肢在泥地上倒腾得飞快，泥浆糊了满脸满身，连眼睛都快睁不开，可他不敢停，一停就是个死。巨鳄在后头咬着不放，四肢刨地的声音又急又重，粗重的喘息声一阵接一阵，整片林缘的空气都被它压出一股腥浊来。
眼看着追进了林子边缘，树木密了起来，枝桠横七竖八挡路。
领头猿人个头小，在林子里钻得进去，紧贴着树干一头扎进去，不管树根绊不绊脚。巨鳄那庞大的躯体却被树干卡住了几次，甲片撞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速度慢了下来。它张着嘴又追了几步，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爪子刨了刨地面，划出几道深深的泥痕，终究还是停住了。
它不肯离水太远。
竖瞳盯着那猿人消失的方向看了两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一点一点收了回去，变回那种冷漠而迟缓的古老色泽——不是平静，是不必再急的意思。巨大的身躯这才慢慢转向，一步一步退回沼泽里去了。
泥浪推开，水面重新合拢。
没过多久，连涟漪都散了。
领头猿人一路连滚带爬冲回营地，一进洞口就直挺挺瘫倒在地上，浑身的毛发全湿透了，粘着泥，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半字都吐不出来。
其他人围上去，没人问发生了什么。
看他这副样子，答案已经写在脸上了。
树冠上头。
东方昊看着沼泽方向重新恢复的平静，爪尖在树皮上轻轻按了一下，停在那里，没有抽回来。
那条鳄鱼被扎了一下，肯定咽不下这口气。它在这片沼泽里蛰伏了多少年，那几个磨了矛就往深处闯的家伙，不过是捅了它一下，它却被迫暴露了位置，这件事本身，它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的视线还落在水面上，什么都没说。
王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泥地里走过来，浑身糊着泥，还带着点没缓过来的劲儿，凑到树下，小声开口。
“大哥，那玩意儿……”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成另一句。
“真不是现在能对付的东西。”
东方昊没接话，眉心压得很低，视线仍旧落在那片水面上。
水面太安静了。
连之前偶尔冒出来的水泡都没了。他盯着那片死寂，心里有个念头转了一圈——不是怎么对付它，是怎么绕开它，或者怎么让它没必要再盯着这片区域。只是这个念头转了一半，就被他暂时压下去了，现在还不是时候，条件不够。
第二天一早，那个昨天被追得魂飞魄散的猿人，死活不肯再往沼泽边去半步。
他缩在崖根，浑身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泥，泥痕在毛发里结了块，硬邦邦的，一有猿人往沼泽方向走，他就发出低低的示警声，喉咙里滚着焦躁的喉音，手直哆嗦，拦着拦着，自己先往后退了一步。
只是这天下午，还是有两个不知情的猿人渴得受不了，壮着胆子摸到沼泽边缘，想喝口水。
树冠上，东方昊正盯着那片水面，眉心一跳。
不对劲。
两个猿人刚蹲到水边，甚至连手都还没伸下去，水面毫无征兆地一沉。
没有声响，没有水花四溅，没有预兆——只有一声极闷的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水下突然发力，两道身影就那么消失在浑浊的水下，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来。水面重新合拢，波纹散开，扩大，慢慢平了。只剩几个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一个、两个，间隔越来越长，最后也散了，什么都没留下来。
东方昊的爪尖深深抠进树皮里。
那条鳄鱼开始报复了。
它不再蛰伏深水，而是日夜潜在浅滩和泥沼边缘，无声地巡视，任何靠近水域的动静，都会招来毫无预兆的猎杀。方圆水域，不管是鱼是鸟，但凡有动静的活物全被驱逐得干干净净，连一声鸟叫都听不见了，连风吹过去带起的那点水纹，看起来都像是某种危险的信号。
营地里，靠近沼泽的行动被迫全部停了。
崖根那片枯草地，饿极了的老弱又一个个瘫回了原来的位置，连挪动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东方妘缩在阴影里，手里攥着几截磨了一半的石矛碎片，指节收得死紧，骨节都泛白了。她盯着那几截碎片看了很久。又抬头看了看沼泽的方向。
那些成年猿人贪心，不肯只满足于浅水区那点小鱼，却又不仔细观察环境。
这下好了，把整片沼泽区域的活路都给作没了。
洞口。
首领站在那儿，看着重新陷入死寂的营地，又转头望向沼泽的方向，眉头拧得死紧，半晌没挪动一步。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那截草根捏得更紧了些，指节在那截细细的草茎上攥出一道白印，又慢慢松开，再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