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裹着云气砸下来的时候，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只有半空里一声闷响，仿佛什么东西在极短的距离里把全身的力量攒到了一处。
东方妘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水面已经炸开一片。
浪头从她两侧涌起来，腥泥味的水花劈头盖脸砸下来，她呛了一口，下意识往后仰，脚底一滑，整个人又矮下去半截，水没到脖子。她死死咬住牙，才没让自己彻底沉下去。
耳边全是鳄鱼拍击水面震出的巨响，还有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咆哮，闷闷地滚过水面，震得她耳朵发疼。她想抬头看清楚是什么东西闯了进来，可眼皮上全是顺着发丝滴下来的水，睁开一条缝都费劲。
半空中。
东方昊龙爪落下的那一瞬，几乎用尽了这具幼年身躯能调动的全部力气，直取巨鳄后颈甲片处攻击。
爪尖擦着甲面划过去，只留下几道刺目的白痕，连点血色都没能带出来。
七百斤的躯体，数年生长的甲片又硬又厚，龙爪这点力道，就算攻击到了，也无法破防造成有效伤害。
东方昊心里那点侥幸，在攻击后就已经改变了想法。他真切感觉到，眼前这条盘踞沼泽多年的霸主，跟他这已经成长到一米八的身长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硬拼是死路。
可现在退不了。妹妹就在不远处。至少也要拖住这巨兽一段时间。好让妹妹赶快逃上岸。
巨鳄吃痛，咆哮陡然拔高半截，原本半张着要咬向东方妘的大嘴猛地转了方向，庞大的躯体在水里一拧，激起两米高的水墙，直扑半空中的东方昊。
那嘴一合一张，露出满口森黄的牙，水汽扑面，速度快得完全不像那副庞大身板该有的样子。
东方昊没敢硬接，翻身避开，龙尾扫过巨鳄眼角，又是一道白痕。巨鳄吼得更凶，尾巴甩起来砸进水里，激得整片浅滩水花四溅。
两个庞然大物在水面上绞在一处，浪一层叠一层翻滚出去，浑浊的水混着泥浆漫过原本干燥的岸线。
岸上。
猿人首领本来打定主意站在原地看戏，眼下这阵仗一起，脸先白了一半。泥浆混着水花飞溅，他距离战场核心已经超过四十米，但那泥浆还是劈头糊了他一脸，他伸手一抹，看清水面中央那团纠缠不清的身影，胆怯了。
“撤，撤！”他嘶哑地喊了一嗓子，转身就往丛林深处跑，脚底一滑摔了一跤，也顾不上疼，手脚并用爬起来接着跑。身边两个猎手对视一眼，扔下手里的东西，跟着没命地往回窜。
没人回头看那两具正在水里搏斗的躯体，更没人想起水里那个被捆着手腕的幼崽。
乱石堆后头。
江夏盘在枯木下，浑身的鳞片一根根竖了起来，压得整条身子都绷紧。她眼看着那团黑影从云层里砸下来，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这片沼泽附近见过的所有生物——飞禽、猛兽、水生的、陆生的，没有一个对得上。
那东西的轮廓她压根看不清楚，只在云雾翻涌的间隙里瞥见几分——细长的身形，爪子锋利，动作快得吓人，那股压迫感说不清道不明，浑身鳞片却已经先替她做了反应。
“这什么玩意儿……”她声音压得极低，从牙缝里挤出来，尾尖死死抠进泥里，一动不敢动。
树冠那头，王胖子终于听见了动静，八条腿差点没在树皮上站稳，眼柄伸得老长，往水面那边死死瞅。
雾气太浓，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大哥正跟那鳄鱼缠斗——可那飞溅的水雾也让人看不清内部的战况到底如何。
“这……这是什么情况！”他嘀咕一句，钳子攥得咔咔响。
水里，巨鳄这一下扑空，尾巴余劲未消，横着又是一记狂扫，水浪成片涌向浅滩边缘。
东方妘被那股浪头一推，整个人往后一个趔趄，脚底的烂泥一滑，重新栽进水里，呛了满嘴的泥水。
她咳着爬起来，视线里全是模糊的水花，压根分不清眼前的搏斗到底谁占了上风。只知道再这么耗下去，自己迟早要被这阵浪头连累进去。
浪一层叠一层涌过来的时候，东方妘已经顾不上抬头看天上到底在打什么。
水里那点动静太剧烈，两声闷响撞在一起，震得她耳膜发疼，脑子里嗡嗡的，压根分不清方向。
她只当是两头盘踞沼泽的巨兽为了地盘打起来了——这种事她这几天没少听老猎手念叨，谁占了谁的领地，谁又不服谁，动起手来才不管旁边有没有活物。
管它是谁跟谁打。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趁着这阵混乱，赶紧把手腕上的藤蔓解开逃跑。
水底那块带棱角的石头方才脱了手，她只能重新弯下腰，手指在浑浊的水里一寸寸摸索，指尖冻得早没了知觉，摸到石头也认不清形状，只能凭触感一点点确认边缘。
找着了。
她把那块石头重新攥进掌心，贴着藤蔓的接口，一下一下往上蹭。手腕上早被磨出的那道印子又渗出血，混着泥水糊在一起，看不清也不觉得疼，整条胳膊冻得早木了。
藤蔓的纤维一点点松开，还没到能挣脱的地步。她咬着牙，动作没停。
半空中。
巨鳄这一记扑咬又落了空，那口牙差点擦着东方昊的尾尖。它又扑了个空，怒意压不住了，庞大的身躯在水里猛地一拧——这是它压箱底的招数，遇上啃不动的猎物，靠这一手把对方绞进水里，撕碎为止。
躯体在水中飞速旋转，带起的水墙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高，尾巴借着这股旋劲甩了出去，横扫过整片浅滩的水面。
那力道压根不冲着半空里的东方昊去，是贴着水面横扫的，方圆几米内的水浪、泥浆全被这一下卷了起来。
浅滩边缘。
东方妘正低头盯着手腕上的藤蔓，浑然没料到这巨鳄的尾巴会朝着她扫过来。
那条尾巴砸中她的瞬间，一股钝重的力道直接把她甩得离了地，将她抽飞到半米开外，重重摔在岸边泥地里，后背先着地，紧跟着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混着泥水在身下漫开一片浑浊的红。
半空中。
东方昊余光瞥见那滩红色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
浅滩边缘，妹妹软绵绵地倒在泥水里，那片红还在往外漫。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压不住的低吼。方圆的水汽被这声吼牵动，猛地一颤，细小的水珠贴着他鳞片周围乱撞。
胸腔里那股压着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了。血脉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声低吼彻底掀开了盖子。
乱石堆后。
江夏死死盯着水面，那水面上黑色的云中，开始闪烁出忽明忽暗的淡蓝色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