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灌进嘴里，又苦又腥。
东方妘“呸”了一声，把嘴里那口泥吐出去，这才发觉自己已经趴在地上不知道多久了。
她没急着起身，先趴着喘了两口气。手底下的泥地凉得渗骨头，凉意顺着皮肤往里钻，一直冻到骨头缝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左手撑地，慢慢往起坐。
刚一使劲，右边小臂猛地一疼，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眼前一黑，又趴了回去。
她咬着牙，低头看了一眼。
小臂弯出一个不该有的角度，皮肤底下鼓着一块青紫，稍微一碰就疼得钻心。
断了。
她盯着那个角度看了两秒，喉咙里堵了一下，没吭声，攥着左手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攥紧。没死就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一条胳膊，算什么。
她趴在原地又缓了半晌，才重新撑起身子。远处水面还漂着一层焦黑，那具巨鳄的尸体沉了大半，只露出脊背上几片烧糊的甲。
她盯着那片水面，牙关咬得发酸，没多想，扭头就往营地方向挪。
天已经开始发暗，风一吹，湿冷的水汽贴着脖子往衣领里钻。她要是天黑前赶不回去，这条命还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走了没几步，她停下，找了根倒在地上的枯枝，又用牙齿撕下一片树皮。
她把枯枝贴着断臂比了比长短，用树皮一圈一圈缠上去，勒得又紧又疼，缠到一半，手一抖，胳膊猛地一晃。
“嘶——”
她疼得眼泪都逼出来了，停下来喘了两口，才继续缠。
缠好以后，她试着动了动手指，疼是疼，但至少不会再乱晃了。
她拖着脚往前走，脚底的烂泥一步一陷。走出没多远，脚下一滑，整条断臂猛地一坠，她“嗤”地倒抽一口凉气，硬是靠左手撑住旁边一棵树才没栽倒。
伤口崩得又开了一道口子，血混着泥水顺着树皮往下渗。
天边最后一点灰白也快沉下去了，四周的树影一点点连成黑压压一片，风里裹着腐叶和泥腥味。她盯着那点将灭未灭的天光，腿上像是又添了几分力气，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
天彻底黑透之前，她终于看见了那处山洞的轮廓。
洞口没有人声，安静得有点不对劲。
她脚步一顿，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缠着树皮的胳膊，牵得伤口一抽，她也顾不上疼了，加快脚步往前挪。
走近了才看清，洞口原本堆放工具和干粮的地方，空空荡荡，一样东西都没剩下，只有几个凌乱的脚印歪歪斜斜踩在泥里，像是走得很急。
“有人吗？”
她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洞里没人应。
她扶着洞壁往里走，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才看清角落里蜷着几个人影。
两个孩子，瘦得肋骨都能数出来，缩在一起，看见她进来，往里挤了挤，没敢出声。
再往里，三个老人靠着石壁坐着，身上都带着旧伤，腿脚看着都不太利索，眼睛倒是先亮了一下。
“是……你？”一个老人认出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首领呢？其他人呢？”东方妘扶着石壁站定，一句一句地问。
老人张了张嘴，没立刻回答，浑浊的眼睛先往洞口看了一眼。
“走了。”
“去哪了？”
“说这块地方……”老人喉咙里咳了两声，“说这块地方的霸主，换了。”
老人没接这句，垂着眼，手指抠着地上的土，抠了半天才又开口。
“说不安全，……走得动的都走了，剩下的——”
话说到这儿，老人没再往下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东方妘站在原地，一时没接话。
她扫了一眼洞里，两个孩子小得连路都走不利索，三个老人一个能站起来的都没有，再加上她自己，一条胳膊废了，全身没有一处不疼。
这就是现在整个部落剩下的全部。
没有工具，没有食物，连能出去找食物的人都凑不出一个。
首领跑了，族人跑了。
她靠着石壁慢慢坐下去，闭眼喘了口气。
拖一天是一天，可眼前这几个人，怕是连一天都拖不过去。
她睁开眼，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水面那边，那一整片被电死的鱼虾。
被雷劈死的东西，捡回来一样能吃。
只是那片水域，谁也不知道现在还藏着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树皮的胳膊，又抬眼看了看角落里那几双眼睛。
不去，这几个人熬不过去。以自己现在的状态，也撑不了几天。
去了，她未必能活着回来。
她盯着那两个孩子缩在墙角的样子看了半晌，手指在膝盖上收了收，才咬了咬牙，没再犹豫。
——
树冠上，王胖子实在等不住，顺着树干“哧溜”滑了下去，八条腿倒腾得飞快，直奔浅滩。
“喂，那边怎么样了？”他钳子在龟壳上敲了敲，声音压得不高。
闭壳龟不会说话，缩了缩脖子，见是他，态度比平常软和不少。
沙地上很快显出歪歪扭扭的字：“那条鳄鱼，被劈死了。”
“死透了？”王胖子眼柄立起来，八条腿在树皮上倒腾了两步，差点没站稳。
“死透了。”
王胖子愣了两秒，脑子飞快转起来——大哥把这片沼泽的老大干掉了，这地界现在算谁的？
“行，这事我知道了。”他一拍钳子，“走，找江夏去。”
乱石堆后，江夏还没缓过来，鳞片没完全服帖，尾巴时不时抖一下。
王胖子凑近，她尾巴先往后缩了一截。
“干什么？”
“鳄鱼没了，这片沼泽现在没主，咱们不如趁早占个地方。”
江夏眯了眯眼。“天上那玩意儿还没弄清楚是什么，你要往那儿凑？”
她尾巴一甩，又往石缝里缩了缩。“这条命我还留着用，不拿去赌一个来路不明的东西。”
闭壳龟在沙地上添了一行：“旧主已死，正是占地的时候。它未必看得上这片沼泽，晚了，被别的东西占去，再想动就难了。”
江夏没吭声，心里飞快盘算起来。
最差的结果，无非是那东西占了这片沼泽，为了稳住地盘，未必顾得上她们。
这么一想，倒是松了口气。
“也是。”她慢慢开口，“它要真看得上这地方，也用不着咱们凑过去。它要走了，或者根本没死透——这片地界，眼下确实空着。”
“行，我跟你们去看看。不对劲我立刻撤，你们自己看着办。”
闭壳龟带路，短腿倒腾得飞快；王胖子跟在中间，钳子时不时张合两下；江夏落在最后，尾巴贴地，随时准备回头就跑。
到了沼泽边缘，水汽比先前更浓，雾蒙蒙地罩着一片。
江夏后颈的鳞片“唰”地又竖起来。
雾气深处，隐约盘着一团影子，身形细长，轮廓在水汽里若隐若现。
就是它。
那影子却没什么动静，没扑过来，也没发出半点声响，安静得像是压根没把这几个不速之客放在眼里。
江夏盯着那团影子看了半天，后颈的鳞片始终没敢放平下去。那东西要是现在回头看一眼，她怕是转身就得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