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田的脚步放得很轻。
粉色的棉拖鞋踩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发出微弱的沙沙声。
初冬的夜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老槐树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刮过。
她端着一个白瓷果盘，走到石桌旁。
果盘里装着切好的橙子块。
果肉饱满，透着一股酸甜的橘皮香气，在冰冷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当。”
她把盘子放在石桌上。
瓷底磕着冷硬的石面，发出一声脆响。
何昊坐在木马扎上。
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大衣还带着外面的刺骨寒气。
脊背挺得像一块生铁，没有一丝弯曲。
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压在膝盖上。
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色。
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限的硬弓，随时会崩断。
小田绕到他身前。
没有说话。
她伸出右手，微凉的手指贴上何昊的额头。
食指和中指并拢。
轻轻压在他死死拧在一起的眉心上。
那个深深的“川”字纹，硬得像一块石头。
小田指腹柔软，顺着眉骨的纹理，往两边慢慢推开。
揉按着他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一点点抚平他紧皱的眉头。
化解那股压在心头的戾气。
何昊紧咬的后槽牙松动了。
口腔里那股浓烈的血腥味，顺着唾液被咽下喉咙。
他闭上眼。
大口喘出一口粗气，胸腔往下塌了半寸。
冷冽的杀气像被抽走了一丝。
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小田收回手。
她拉过旁边的一张竹椅，挨着他坐下。
竹椅腿在石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音。
“嘎吱。”
她捏起一块橙子，递到何昊嘴边。
“吃点甜的，压压火。”她声音软糯，带着点哄小孩的调子。
何昊没张嘴。
他睁开眼，看着那块橙子。
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刮着发干的嗓子眼。
“平平的腿流血了。”
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心痛。
“那木板上有倒刺。”
小田的手顿在半空。
眼眶微红，鼻尖瞬间酸了一下。
她吸了吸鼻子，把橙子塞进自己嘴里。
咬破果肉，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她咀嚼得有些用力。
把那股酸涩感硬生生压下去。
“我知道。”
小田咽下橙子，扯了一张纸巾擦手。
纸巾擦过指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是咱们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能不心疼吗？”
她眼底泛起水光，但在暖黄的灯光下，语气很稳。
小田把纸团扔进旁边的竹编垃圾筐。
纸团砸在竹篾上，发出一声闷响。
“可这路，是他们自己选的。”
她看着何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当年定下规矩，不许他们提你的名字。”
“不就是为了让他们自己去撞一撞这圈子里的南墙吗？”
何昊双手交叉，手肘撑在膝盖上。
指甲死死掐着手背。
掐出四道半月形的深红印记。
“我让她去撞墙。”
他盯着地上的落叶，声音发沉。
“没让她去给人当垫脚石，被人恶意下黑脚。”
一阵秋风吹过院子。
老槐树的枯枝“咔咔”作响。
何昊抬起头。
“那帮资本养出来的狗。”
他咬着牙，下颌线绷得死紧。
“我今天就该把他们全捏死。”
小田伸出双手。
一把抱住何昊那只紧攥的拳头。
她手指纤细，没多少力气。
却固执地一根根掰开他掐出白印的手指。
指甲在何昊的掌心留下几道浅红色的划痕。
“你捏死他们容易。”
小田看着他的眼睛，温柔地劝解何昊。
“一句话，几个电话。”
“老周就能开着推土机，把那节目组连根拔了。”
“甚至让那些公司破产清算，家破人亡。”
小田叹了口气。
白色的哈气在冷风里散开。
“那安安和平平呢？”
“他们瞒着身份去受罪，吃冷盒饭，住几十人的通铺。”
“就是想证明自己。”
小田的手掌贴着他的手心。
掌心的温热一点点传递过去。
“孩子们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受点委屈和摔打是正常的。”
“那是他们成长的必经之路。”
“如果做父亲的像个暴君一样把所有荆棘都铲平，那两个孩子永远长不大。”
“他们永远只能是躲在何昊背后的星二代。”
她顿了下，抓起桌上的紫砂茶杯。
杯子里的水凉了，她倒在旁边的花坛里。
泥土迅速吸干水分，变成深褐色。
小田重新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热气蒸腾。
白雾模糊了她的眉眼。
“你忘了你当年在横店跑龙套了？”
小田把茶杯推到他手边。
“那时候你吃的苦，受的白眼，比这多多了。”
何昊听着妻子的软语。
背上那一层冷汗慢慢被夜风吹干。
贴着内衣，有些发凉。
但他觉得脑子里那根快要崩断的弦，慢慢松了。
他看着小田。
女人眼角带着细微的岁月痕迹，眼神却清澈见底。
胸腔里的那股狂暴怒火。
像被浇了一盆温水。
“滋啦”一声，冒出一阵白烟，慢慢平息下来。
何昊反手握住小田的手。
把她柔软的手掌整个包进自己宽大的掌心里。
揉了揉她微凉的指尖。
“我就是……”
何昊闭上嘴。
他叹了口气，呼出一团浓重的白雾。
白雾在冷风中飘散。
“看不得她掉眼泪。”
小田笑了。
嘴角扬起，梨涡浅浅地陷在脸颊上。
她抽出左手，拍了拍何昊宽阔的肩膀。
大衣的布料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女儿随你，骨头硬着呢。”
她拿起一块橙子，再次递过去。
指尖差点碰到他的嘴唇。
“吃吧。”
小田柔声说道。
“别绷着个脸，吓坏了现在的年轻人。”
何昊张开嘴。
咬住那块橙子。
酸甜的果汁滑进喉咙，彻底压下了最后一点血腥味。
他咀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偶尔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火已经熄了，留下一堆灰白的灰烬。
何昊靠回木椅背上。
夜风吹过他的短发，有些凌乱。
小田说得对。
一味的摧毁并不能解决资本的傲慢。
他今天封杀了一个节目组。
明天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资本，在暗处搞这种恶心人的小动作。
在利益面前，资本的劣根性是靠封杀铲不平的。
只要选秀的规则还是他们定，这种踩着别人上位的脏事就永远断不了。
底层那些真正有才华的年轻人。
依然会被各种黑幕和剧本踩在烂泥里。
安安和平平就算换一个节目，结果也是一样。
何昊松开小田的手。
他站起身。
大衣下摆在风中扬起，摩擦着长裤。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踏步声。
“嗒、嗒。”
他走到老树下。
伸手摸向大衣内侧的口袋。
手指触碰到那部黑色的私人手机。
金属外壳带着一丝冰凉，贴着掌心。
大拇指按在指纹解锁区。
“滴。”
屏幕的冷白光瞬间亮起。
在漆黑的院子里切开一道光柱。
光线照亮了何昊深邃冷硬的眼眸。
眼底的怒火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冰冷与理智。
何昊明白了一味的摧毁并不能解决资本的傲慢。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老周的电话，既然旧的烂规则不行了，那就自己建一套全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