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风似乎停了一下，林宇手里晃动的茶盖顿住了，瓷器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
白瓷茶盖磕在茶缸边缘。
几滴浅黄色的茶水溅出来，落在青石桌面上。
水渍在冷空气里冒着微弱的白烟，很快就凉透了。
顾老头站在两步外。
那双穿着旧布鞋的脚钉在砖地上，寸步不让。
刚换上的旧中山装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得老头子更加干瘦。
但他背脊挺得笔直。
像一杆宁折不弯的生锈铁枪。
那双熬瞎了半辈子的老眼，此刻亮得灼人。
死死咬在林宇脸上。
林宇没躲。
他靠在竹摇椅的靠背上，两手捧着茶缸。
手指在发烫的瓷壁上慢慢摩挲。
看着眼前这个刚接了平反文件、却没急着掉眼泪的老头。
顾老头胸膛剧烈起伏。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
他把手里那份盖着鲜红国徽的平反文件，慢慢卷成一个纸筒。
用力过猛，指节泛着缺血的惨白。
纸张发出刺耳的揉搓声。
“我这把老骨头，还没糊涂到家。”
老头子声音沙哑，带着漏风的气音。
他往前迈了半步，旧鞋底擦过地上的枯海棠叶。
嘎吱一声。
“红星公社那场大雪。”
顾老头盯着林宇的眼睛，语速很慢，字字咬得极重。
“清寒跑出去找干草，大半夜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我发着高烧，马上就要断气。”
“天上凭空掉下来个绿帆布袋子。”
他拿卷成筒的文件，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
“里面装着的，是只有燕京战备库才有的特供青霉素。”
林宇没接话。
拿茶盖撇了撇水面上的茶叶沫子。
低头喝了一小口。
水有点烫，舌尖微微发麻。
顾老头喘了口粗气。
鼻腔里喷出一团白雾，很快被风吹散。
“然后呢？”
“咱两家拖家带口，一闭眼一睁眼，就飞进了这四九城的三进大院。”
他拿着纸筒，指了指周围高高的马头墙。
“这院子，这排场。”
“接着，就是国家得到了几千份绝密图纸。”
“今天，这几位大领导又亲自上门，给我送平反调令。”
顾老头手抖得厉害。
纸筒在冷风里直打颤。
“巧合？”
“这世上哪来这么多巧合？”
“所有的好事，全是在你出现在清寒身边之后发生的。”
院子里死寂。
东厢房里传出细微的水声，是顾清寒在洗菜。
外头的街巷上，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庆祝的鞭炮声。
但正房廊檐下，这方寸之地。
空气像结了冰。
林宇靠在摇椅上。
竹条承受着他的体重，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他由着老头往下说。
顾老头又往前探了探身子。
压低了声音。
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透着一股科研人员死磕到底的轴劲。
“前天晚上，你让我下枯井。”
“我看了那个地下密室。”
“几十台三菱重工的五轴联动精密母机。”
老头子说到这，牙齿狠狠咬在下嘴唇上。
咬出一排泛白的深坑。
血丝渗了出来，他浑然不觉。
“那台主轴机床，我趴在地上拿手摸过了。”
顾老头的声音开始发紧，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撼。
“底座上的断痕，茬口惨白。”
“没有氧化，没有半点铁锈。”
“那是刚被拔断的！”
老头子越说越激动，呼吸急促。
像个破旧的风箱在抽打。
“用来固定机床的地脚螺栓，是高强度的特种合金钢。”
“抗拉强度起码有几百兆帕。”
“死死浇筑在防核级别的混凝土地基里。”
“想弄出来，得用大型气割机切上几天几夜。”
他死死盯着林宇。
眼白里布满血丝，眼皮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可那茬口上，全是被暴力拉扯的金属拉伸痕。”
“水泥块崩得满地都是，钢筋像麻花一样扭曲。”
“没有大型起重机，没有重型切割设备。”
“就这么不讲理地，硬生生从地皮里扯了出来。”
顾老头咽了口干沫，喉咙发干。
“这得多少吨的拉力？”
“三菱的防爆车间在地下三十米，哪台起重机能开得进去？”
他拿卷成筒的文件，重重敲了一下旁边的青石桌。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石桌冰凉。
“全华夏……”
老头子嗓音劈了。
“能在小鬼子眼皮底下干这事。”
“还能把机器神不知鬼不觉弄回燕京的。”
他停顿了一下。
干瘪的胸膛用力起伏。
“我思来想去。”
“只有我身边这个，天天在院子里晒太阳、装闲人的主儿了。”
风吹过海棠树光秃秃的树冠。
两片残叶打着旋儿落下来。
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林宇迎着老丈人那像锥子一样的眼神。
没躲。
他手里捧着白瓷茶缸，感受着缸壁传来的热乎劲。
这老头搞了一辈子尖端科研。
脑子比车床上的齿轮还要精密。
那些被掩盖在蛮力下的物理常识，根本糊弄不过这种泰斗。
机床和图纸的事，迟早得见光。
林宇在心里盘算开了。
往后，他还要去大洋彼岸的白头鹰老巢进货。
要去洗劫那些藏在五角大楼底下的军火库。
还要去北边的钢铁巨熊家里拿东西。
那些带有外文标识的图纸、精密参数、雷达频率表，甚至潜艇钢材的化学配方。
他一个带着现代记忆的糙汉子，看不懂也懒得看。
全需要一双懂行的手来分类、筛选、吃透。
然后再不动声色地对接给上层的那些大佬。
顾清寒很聪明，能做商业的大管家。
能管黑市的账，能安排四合院的吃穿用度。
但真正的技术核心，她玩不转。
必须得有顾老头这样的人在前面顶着。
用他在华夏军工界的威望，去给那些来路不明的黑科技背书。
当最坚固的防波堤。
这层窗户纸，今天算是捅到薄处了。
秘密不可能永远瞒着这个核心人物。
林宇把手里的白瓷茶缸搁在石桌上。
底座碰着青石板。
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他嘴角往上一扯。
笑了。
牙齿在冬日的惨白阳光下显得有点森然。
这笑没出声，只是面部肌肉的牵扯。
带着几分从容，还有一丝掌控全局的漫不经心。
林宇站起身，给顾老倒了杯热茶，轻声说道：“顾爷爷，既然您猜到了，那我就向您摊牌一半。机床确实跟我有关，但我背后，站着的并不是我一个人，而是一个您无法想象的海外神秘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