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空荡荡的。
窗户大敞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红烛摇摇晃晃。
那身霞披被扔在床上，叠得好好的，像是穿过了又脱下来的。
还有那把剑——他送她的那把剑——搁在桌上，剑鞘上那个“心”字，在烛光下一明一暗。
没有人。
陆秉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的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像是冬天里结了冰的河面，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涌动。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谁。
是谁。
是谁带走了他的心儿？
他闭上眼，神识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地涌了出去。
化神期的神识覆盖范围大得惊人，整座魔宫、整座城池、方圆数十里，每一寸角落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找到了。
陆秉猛地睁开眼，满眼通红。
他“看”到了霍心——她正被人拉着，手牵着手，猫着腰，小心翼翼地往魔宫外面走。
而拉着她手的那个人的气息，他太熟悉了。
裴钧。
陆秉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房间里，连门都没有走。
——
裴钧拉着霍心，脚步越来越快。
他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像是有根针扎在后脑勺上，怎么都甩不掉。他知道，他们可能已经被发现了。
化神期的神识太强了，只要陆秉稍微留心一下，就能找到他们。
“裴师兄……”
霍心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声音有些发抖。
“别怕。”
裴钧握紧了她的手。
他咬了咬牙，从袖中摸出一张传送符，灵力一催，符箓瞬间燃烧起来，灵光将他们两人笼罩其中。空间开始扭曲，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一道恐怖的气息从天而降。
裴钧瞳孔猛缩。来不及了，陆秉已经到了。他没有犹豫，第二张传送符紧接着燃烧起来，灵光更盛。空间通道刚刚打开了一半，那股气息已经逼到了眼前——
第三张。
裴钧几乎是同时催动了三张传送符。中品传送符的力量叠加在一起，空间通道终于彻底打开，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两人拽了进去。
他们的身影在灵光中变得透明，然后——
消失了。
陆秉落地的瞬间，正好看到最后一点灵光消散在空气中。他伸手去抓，抓了个空。指尖穿过那点残存的灵力，什么都没有碰到。
空荡荡的。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尊石像。
然后，化神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那股恐怖的力量以他为中心，像海啸一样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魔宫附近的低阶魔族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那股威压碾成了肉泥。城墙在颤抖，地面在龟裂，整座城池都在他脚下哀鸣。
“心——儿——！”
陆秉仰天长啸，那声音里满是愤怒、不甘、疯狂，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他怕，怕心儿真的走了，怕她再也不回来了，怕他费尽心思搭建的一切，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声音在魔界的天空中回荡了许久，才渐渐消散。
陆秉低下头，白发垂落在脸侧，遮住了他的表情。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给我追。”
“把两个人，都给我抓回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许伤她。”
没有人敢问“她”是谁。跪了一地的魔族修士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只知道拼命地点头。
陆秉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魔宫。
身后的城池一片狼藉，红绸还在风中飘着，红烛还在燃着，喜字还贴得好好的。
——————
“噗通——”
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吐了出来。
一个不起眼的土坡后面，空气突然扭曲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影凭空出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是裴钧和霍心。
三张传送符的力量把他们从魔宫硬生生拽了出来，可这落地的姿势实在谈不上优雅——裴钧半边身子压在霍心的裙摆上，霍心的手还死死攥着裴钧的袖子，两个人滚了半圈，才堪堪停住。
尘土飞扬，呛得两人直咳嗽。
裴钧顾不上自己浑身酸痛，第一个反应就是去看霍心。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半跪在她身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紧张：
“霍师妹，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霍心撑着胳膊坐起来，摇了摇头，可脸上的表情却一点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在微微发抖，眼眶里那点泪光还没干透，一开口，声音就带了哭腔。
“我没事……可是师尊……陆秉他……”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地盯着来时的方向，仿佛下一刻那道黑色的身影就会从虚空中走出来。
裴钧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霍心在怕什么——不是怕自己受伤，是怕陆秉追上来，怕连累他，怕事情闹得不可收拾。这丫头，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替别人着想。
“别怕，”
裴钧放柔了声音，伸手帮她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我们已经逃出来了。只要回到天辰宗，他不敢拿我们怎么样的。”
这话说得他自己心里都没底，可现在不是讲真话的时候，得先把人稳住。
两个人不敢多耽搁，连身上的灰都来不及拍干净，就匆匆忙忙地往天辰宗的方向赶。
他们不敢用灵力——化神期的神识太恐怖了，只要灵力一外泄，就像在黑夜里点了一盏灯，陆秉马上就能找到他们。
所以他们只能用最笨的办法：靠两条腿走。
魔界的天永远灰蒙蒙的，分不清白天黑夜。脚下是坑坑洼洼的荒土，时不时还要绕开一些盘踞着低阶魔兽的巢穴。
裴钧走在前面，手里攥着最后一张没用完的传送符残片，时不时看一眼方向。
霍心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的，嫁衣的裙摆早就被泥巴糊得看不出颜色了，她也顾不上。
两人就这么走了几天几夜。
累了就找个隐蔽的地方歇一会儿，饿了就啃两口随身带的干粮，困了就轮流打个盹。
谁都不敢睡死，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偶尔远处传来一声魔兽的嚎叫，霍心就会猛地攥紧裴钧的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而魔宫那边，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陆秉的怒火，烧得整座魔宫都在发抖。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批魔了。
派出去一批，没找到人，回来就杀一批；再派一批，还是没找到，再杀。
那些低阶魔族在他面前就像蝼蚁一样，一掌下去，死一片。
大殿的地面上血迹还没干透，新的血又溅了上去，一层盖一层，黑红黑红的，看得人直反胃。
魔宫上下，敢怒不敢言。
谁让他们修为低呢？连上任魔王都打不过这个人，他们这些小喽啰，除了忍着，还能怎么办？有几个私底下嘀咕了几句，第二天就再也没出现过。剩下的人学聪明了，低着头，弯着腰，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一句废话都不敢多说。
就这么死了不知道多少批之后，终于有一队人活着回来了。领头的那个魔族跪在大殿上，浑身都在发抖，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王……找到了……那两个人……已经到了魔界和修仙界的边界……”
陆秉坐在王座上，白发垂落，遮住了半边脸。他听完这句话，缓缓站了起来。
大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下一瞬，王座上已经空了。
陆秉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一殿的魔族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