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约莫五更天左右。
姜安就起来了。
他快速地穿好衣裳，看了眼床上还缩在被子里的人。
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喊了：“许子洲，起来了。”
没反应。
“许子洲，该起了。”
被子里的人翻了个身，把后脑勺冲着他。
姜安深吸一口气，伸手掀被子。
被子刚掀开一角，就被一只手死死拽住了。
许子洲整个人缩成一团，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天还没亮呢……”
“要到县城去，赶早不赶晚。”姜安说着，又要去掀被子。
许子洲裹得更紧了，含糊不清地嘟囔：“再睡一刻钟……就一刻钟……”
姜安沉默了两秒。
然后直接上手，一把将许子洲连人带被子从床上捞了起来。
许子洲：“？？？”
他整个人一脸懵地看着着姜安，眼睛还没睁开，头发散着。
姜安面无表情地松手，转身去收拾要带的包袱。
经过昨日量尺寸被戏耍的事，姜安心里门儿清。
对付许子洲这种爱逗人耍无赖的。
温柔客气根本行不通，干脆直接动手最省事。
“你……”许子洲眯着眼睛看着他。
“安哥儿，你这力气是不是有些太大了？”
“别磨蹭了，娘已经把干粮准备好了。”
姜安把两个粗粮馍馍用布包好，塞进怀里，头都没抬的说道。
许子洲站在地上，被冷风一激，彻底清醒了。
他哆哆嗦嗦地穿衣服，嘴里没闲着：“我就知道，还没进门呢，你就变样了，昨天在许家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
姜安不说话。
“事事顺着我，这才过一夜就动手薅人，”
许子洲越说越来劲，“跟外头那些得了手就变心的汉子一模一样，都说哥儿心思难猜，果然是海底的针，这要是进了门，还不得把我当牛马使唤？”
姜安背对着他整理东西，耳朵尖慢慢红了。
“你看看你，”许子洲穿好衣裳，凑过来，一脸委屈。
“让我多睡一会儿都不行，这日子还怎么过？我跟你说，你这个脾气得改改……”
姜安终于忍不住了。
他转过身，一把将刚包好的馍馍塞进许子洲嘴里。
动作又快又准，刚好堵住那张没完没了的嘴。
“吃你的馍。”
许子洲嘴里含着馍馍，瞪大眼睛看着他。
“唔唔”了两声，说不出话来。
世界终于清静了。
姜安背起包袱，大步往外走，丢下一句：“再不走，你自己去县城。”
许子洲咬着馍，愣了一瞬，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到县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城门大开，来来往往的人不少。
许子洲四处张望了一圈。
这是他穿越过来第一次进城，看什么都新鲜。
街道两边是各色店铺。
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
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里真热闹。”许子洲忍不住感叹。
姜安带着许子洲往街里走。
“咱们先去布庄，”姜安说，“布庄在三街口，是县城最大的。”
“最大？那得挺贵吧？”许子洲随口问了一句。
姜安迟疑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我三叔姜文远在这家布庄做账房，眼下定居县城，在外租房过日子。”
许子洲眼尾一挑打趣：“巧了，自家侄子成亲，他当三叔的，怎么也得添份贺礼。”
姜安连忙摇头：“别……别指望这个。”
许子洲看他的表情，心里大概有数了。
“我三叔这个人，”姜安斟酌着措辞，“向来只有想方设法蹭我们家东西，想从他手里捞半点好处那是绝对不行。”
“今日来这家布庄，一是这里布料花色、料子最全，二是倘若绕去别家买布，被三叔撞见，少不了要上门找茬闹上一通。”
许子洲点点头，心里明白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倒是跟姜安一家子做派一脉相承。
伙计正在门口扫台阶。
一见有人来，立刻堆起笑脸：“二位客官里边请！想看点什么料子？我们这儿新到了一批细棉布，颜色可好了！”
许子洲和姜安刚进门，就听见柜台后面传来拨算盘的声音。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坐在那儿。
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绸面袍子，脸盘白净，正低头记账。
姜安走过去，老老实实的喊了一声：“三叔。”
姜文远抬眼淡淡瞥了他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不咸不淡的。
眼底满是不耐：大清早跑来碍事，又是上门想攀交情占便宜的穷亲戚。
伙计倒是个热心肠的，一见姜安和账房先生是亲戚。
立刻更加热情了：“哎哟，原来是姜先生的侄子啊！那可真是自己人了！二位想买什么料子尽管挑。”
“既然是熟人，我跟掌柜的说说，给您二位便宜些，以后多来照顾生意就行！”
话音刚落，姜文远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算盘声停了。
冷声呵斥：“什么自家人？该多少价就按市价收，分毫不能少。”
他转头看向姜安，语气夹枪带棒：“我最讨厌这些穷亲戚，一个个胡乱攀扯，进了门就装熟，安的什么心思？不就是想占小便宜？我告诉你，在商言商，没有白拿的？”
当众被数落，姜安高大的身子局促地立在原地。
窘迫得手足无措，低声辩解：“三叔误会了，我们没有占便宜的想法，全按市价结算就好。”
许子洲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心里头那把火“蹭”地就上来了。
竟然敢当着他的面欺负他媳妇儿？
“三叔这话可说反了，”许子洲开口了。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三叔能读书识字，能当上这个账房先生，当年可多亏了你大哥，姜大山吧？”
四周原本闲逛、挑布料的客人听见争执。
纷纷停下脚步，支起耳朵看热闹。
许子洲继续往下说：“我可是听说了，当年姜大山可没少上山打猎赚钱，供你这个弟弟念书，可怜见的，供着供着，自己上山把腿给摔瘸了，现在坐在轮椅上，连路都走不了。”
“三叔你现在穿绸子拨算盘，日子过得这么体面，可你大哥呢？住村里的土坯房，一条腿瘸了半辈子，你现在倒好，你侄子来买几尺布，还没开口说便宜，你就先把穷亲戚、占便宜挂在嘴上了。”
许子洲笑了笑。
“三叔，你这么对你侄子，你大哥知道不？这人啊，可真不能……不要脸。”
伙计手里的布尺差点掉了，赶紧攥住。
门口那个路人干脆走进来，假装看布，耳朵一直朝这边竖着。
姜文远脸色青白。
他“啪”地一拍桌子，指着许子洲：“你，你算什么东西！这是谁！”
他扭头瞪着姜安，“姜安！你带来的人，就让他这么欺负你三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