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划局的王副局长，步了他领导的后尘，被当场“气”进了医院。东城商业中心被查出严重违建，面临爆破拆除风险的消息，则像插上了翅膀，在短短一个小时内，传遍了宁州的上流社会。
东城集团的股票，应声跳水，几近跌停。
所有人都知道，事情已经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这已经不再是项目办和规划局之间的“神仙打架”，而是郑刚副市长背后的新势力，与赵副市长背后的旧利益集团之间，一次正面的、惨烈的碰撞。
而碰撞的焦点，就是那个如同一尊门神，挡在所有人面前的年轻人——陈柜。
当天晚上，十一点。
陈柜家里的电话，尖锐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加密的内部号码。他知道，这条大鱼，终于上钩了。
他没有立刻接，而是不紧不慢地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将一个微型的录音设备，连接到了电话的分机线上。
然后，他才拿起听筒，按下了录音键。
“喂，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压抑的声音，正是久未露面的赵副市长。
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霸道和不屑，反而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示弱。
“小陈啊，这么晚了，没打扰你休息吧？”
“赵市长客气了，为领导服务，随时待命。”陈柜的语气，一如既往的谦和、恭敬。
“呵呵，你这个小同志，就是太认真，太讲原则。”赵副市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干笑，“我听说了今天商业中心的事。你做得对，对于违法建筑，我们就是要拿出铁腕手段，绝不姑息。”
他先是肯定了陈柜的行为，摆出了一副“对事不对人”的高姿态。
“不过嘛……”赵副市长话锋一转，“凡事，都要讲个度。水至清则无鱼，管理过于严苛，有时候，也会打击企业投资的积极性，影响我们市的营商环境嘛。”
“东城集团，毕竟是我们市的纳税大户，也解决了不少就业问题。这次他们犯了错，是要处理，但也要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一上来就要搞爆破拆除，这个……动静是不是太大了点？传出去，别的投资商还敢来我们宁州吗？”
他开始给陈柜戴“破坏营商环境”的高帽子。
陈柜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赵副市长见他没反应，继续放低姿态，语气变得像是一个循循善诱的长辈。
“小陈啊，我知道，之前规划局那个通知书，让你受了委屈。这件事，是张建华他们不对，我已经严肃批评过他了。明天，我就可以让规划局那边，把那个通知书给撤了，再给你发个函，公开道歉。你的那个试点项目，以后在宁州，没人敢动一下。你看，这样处理，你还满意吗？”
这是赤裸裸的交换。
我帮你解决你的麻烦，你放过我的核心利益。
“至于商业中心的事，”赵副市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诱惑，“是不是也可以……‘灵活’一下？比如，把‘爆破拆除’，改成‘罚款整改’？毕竟，那两层楼，也是真金白银盖起来的，就这么炸了，也是社会资源的巨大浪费嘛。你放心，罚款，我让他们按最高标准交！一个子儿都不会少！”
“而且，小陈啊，”赵副市长抛出了最后的橄-榄枝，“你还年轻，前途无量。有时候，不要太气盛，眼睛要往上看。郑刚能给你的，我……能加倍给你。项目办那个副主任的位置，我看也该转正了。你觉得呢？”
威胁，利诱，画饼。
赵副市长一套组合拳，打得炉火纯青。他相信，任何一个在体制内混的年轻人，都无法拒绝这样的条件。
保住自己的项目，得到公开道歉，还能官升一级，顺便卖了市里二把手一个天大的人情。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赵副市长的心里，也有些紧张。他捏着电话，手心微微出汗。这是他从政以来，第一次如此低声下气地跟一个处级都不到的年轻干部“谈判”。
过了许久，陈柜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赵市-长，感谢您的关心和爱护。”
他的语气，听起来充满了“感激”。
赵副市长心中一喜，以为事情成了。
“您刚才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也认为，对于东城商业中心的处理，应该依法依规，同时也要考虑到社会影响和企业的发展。”
“但是……”
陈柜的这个“但是”，让赵副市长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是，赵市长，有一个小问题。”陈柜的语气，变得有些“为难”。
“什么问题？”
“问题是，程序，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陈柜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今天下午，在对东城商业中心进行复测之后，我作为试点小组的组长，已经按照《重大项目风险即时上报制度》的规定，将本次事件的全部材料，包括测绘报告、现场录像、以及我起草的那份《爆破拆除建议函》，都通过加密渠道，实时上传到了省建设厅的‘重大工程项目监管平台’。”
“什么？！”赵副市长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省建设厅的监管平台？那是什么东西？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哦，这个平台，是我们‘终身负责制’试点的一部分。”陈柜“善意”地解释道，“为了确保数据的绝对安全和不可篡改，所有试点项目的关键节点信息，都会实时同步到省厅的服务器上，作为永久性备案。这也是上次省检查组吴处长特别赞赏的一点。”
当然，这个所谓的“监管平台”，其实根本还没搭建好。所谓的“实时上传”，也只是陈柜刚刚手动操作，把他整理好的所有材料，用加密邮件，发到了省建设厅一位相熟的、主管法规的领导的私人邮箱里。
但他这么一说，性质就完全变了。
“所以，赵市长，”陈柜的语气，充满了“遗憾”和“爱莫能助”，“现在，所有的数据和处理建议，都已经进入了省厅的视野。我们宁州市这边，已经没有权限去修改它了。”
“现在要想把‘爆破拆除’改成‘罚款整-改’，只有一个办法。”
陈柜顿了顿，用一种请教的语气，问道：
“那就是，需要主管全省建设工程的，省建设厅的厅长，亲自下发一份书面批示，同意‘特事特办’。”
“赵市长，您看……您能搞定厅长吗？”
“嘟……嘟……嘟……”
电话那头，传来了忙音。
赵副市长，把电话给挂了。或者说，是把电话给摔了。
陈柜拿下听筒，平静地按下了录音笔的停止键。
他知道，这场战争，他已经赢了一大半。
他把一个市级层面的违建处理问题，成功地，用一个无法反驳的“程序”，上升到了省级监管的层面。
他把赵副市长，连同他背后的整个利益集团，都架在了省建设厅的火炉上，公开烧烤。
搞定厅长？
赵副市长在宁州，或许可以一言九鼎。但到了省里，他一个地级市的副市长，在建设厅厅长面前，算老几？
他要是敢为了一个违建项目，去找厅长“特事特办”，那不是在求情，那是在自曝其短，是主动把自己的脖子，伸到纪委的铡刀下面去。
赵副市长，没这个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