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柜的临时办公室不大，门口堆着两摞刚送来的档案盒，桌上放着搪瓷杯和几份目录。刘博在里面整理材料，听见外面脚步声时，先抬头看了一眼。
脚步不慢，人数不少。
他刚站起身，门已经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领头的督察队长站在门口，后面跟着四名督察员，腰间都挂着执法记录仪。两个人手里还拿着文件夹，进门就把办公室左右看了一遍。
刘博往前一步，挡在桌边。
“你们什么意思。”
督察队长没看他，目光直接落在陈柜身上。
“陈专员，接到实名举报，你违规插手经济纠纷，涉嫌接受竞争对手贿赂。现在请你交出督导证件和通讯工具，跟我们走一趟。”
陈柜坐在桌后，没有起身。他刚翻完一页材料，手里的笔还压在纸上，连笔帽都没盖。
他抬眼看了门口一眼，又看回桌面。
“举报材料呢。”
督察队长冷笑了一下，把文件夹往前一抬。
“你先配合，材料会给你看。”
“先给材料。”陈柜把笔放下，语气很平，“你们既然是来核查，就按核查的规矩来。没有材料，先来收我的证件，这不合程序。”
队长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在地板上，声音很硬。
“在公安厅的地盘，规矩是我们定的。你现在最好别跟我扯程序。”
刘博脸色沉了下来，伸手去碰桌上的电话。
督察员立刻上前一步。
“别动。”
陈柜抬手，示意刘博停下。动作不大，却把对方那一下挡了回去。
他看向门口的人，语气仍然平。
“谁批准的核查通知。”
“督察总队内部启动。”队长把通知举高了些，“反映材料已经在这里。你要是不配合，我们可以按规定强制带离。”
陈柜接过那张纸，扫了一遍，手指停在落款处。
他没有抬头，只把通知放回桌上。
“这份通知，不能作为收缴督导证件的依据。”
队长皱了皱眉。
“你少跟我绕。你现在涉嫌干预经济案件，已经有人实名反映。我们找你谈话，是给你机会。”
“谈话可以。”陈柜说，“地点、录音录像、在场人员、通知依据，先写清楚。没有这些，你们进这个门，本身就是问题。”
门口那名年轻督察忍不住开口。
“陈专员，你别把事情搞复杂。”
“复杂的是你们。”陈柜看着他，“不是我。”
刘博已经把桌边的摄像头指了一下。
“从你们进门开始，画面都在录。”
队长顺着他手指看过去，脸色有一瞬间的变化，又很快压住。
“录了也没用。”他说，“今天我们只找你。你要是配合，事情不会难看。”
陈柜把身子往后靠了一点，目光落在门口几个人身上。
“证件收缴、人员带离、改变谈话地点，这些都不是简单配合能解释的。”他说，“你们既然来了，就把每一步都留全。别给后面的人添麻烦。”
队长盯着他，明显不耐烦了。
“少来这套。你一个督导专员，手伸到企业资金上去，还敢教我们办案。”
陈柜没有被他带着走，只抬手点了点墙角的摄像头。
“从你们刚才踹门开始，画面已经接入督导组专线。时间戳，声音，站位，全都在。”
队长冷笑。
“你拿个摄像头就想压人。”
“不是摄像头。”陈柜说，“是留痕。”
他说完这两个字，停了一下，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两份文件，顺手压在桌面边缘。
文件封面都很平整，红章压得实，边角没有一点折皱。
队长盯着那两份文件，眉头收紧。
“你拿文件压我。”
“你先看完，再说压不压。”陈柜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水，杯沿刚放下，手指就点在第一份文件标题上。
“第一份，中央政法委关于特派督导组工作条例。地方政法机关无权对督导组成员采取任何强制措施。”
队长脸色沉了一点，没伸手。
陈柜没有停，指尖转到第二份文件。
“第二份，我一小时前向省纪委和周书记发送的《关于省公安厅个别人企图阻挠查案的预警报告》的回执。”
话音落下，门口几个人的动作都慢了一拍。
刘博下意识看向桌上的文件，又看向门外走廊。那边已经隐隐有人声过来，脚步不止一组，正在往这层靠近。
督察队长也听见了，侧过头往外看了一眼。
陈柜把杯子放回原位，声音还是平的。
“你们刚才破门而入的越权行为，已经通过加密专线，实时同步到了省纪委云端。”他说，“你们不是在抓我，是在冲击省委督导组。”
队长脸上那层硬气终于有点松。
“你别拿纪委来压人。”
“不是压人。”陈柜说，“是留证。”
门外脚步声更近了，走廊上的光线从门缝里切进来，晃在地板上。刘博往旁边让了一点，盯着外面，没有说话。
督察队长显然也听出了不对，手已经摸向对讲机。
“你报警了。”
“我没报警。”陈柜看着他，“我只是把你们进门的全过程，送给了该看到的人。”
话刚说完，门外有人停住了。紧跟着，是一串更整齐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没有再往前。
一名省纪委工作人员先出现在门边，胸前证件亮得很清楚。他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况，没有进来，只朝后面让了半步。
郑凯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取证箱，脸色沉得很快。
他先看陈柜一眼，点了下头，随即把目光转向门口那几名督察员。
“是谁批准你们，对省委特派专员采取强制措施的。”
督察队长一怔，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郑凯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全部站住。原地等候，配合隔离审查。”
门口那几名督察员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刚才踹门的年轻人脸色白了些，手里的记录仪还亮着，镜头却不敢再往前对。
陈柜站在桌后，没有动。他只是把那两份文件并拢，往桌中间推了一寸。
郑凯扫了一眼，伸手接过第一份，又看了第二份。
“保全。”他对身后的工作人员说，“门口所有记录仪、对讲机、通知原件，全部封存。”
督察队长往前一步，声音有点变。
“郑主任，这是省厅内部督察工作。”
“我知道。”郑凯把封条拿出来，贴在文件夹上，“但你们越权了。”
走廊外的脚步声已经完全停下。几名纪委工作人员从两侧堵住门口，动作不重，却把去路封得很死。督察队长再看向陈柜时，脸上的硬气已经没剩多少。
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
“陈专员，我们是按程序来的。”
陈柜端起杯子，喝了最后一口水，放下时杯盖扣得很轻。
“程序已经在这里。”他说。
郑凯抬手一挥，外面的工作人员立刻进门。有人接过督察员手里的执法记录仪，有人接通知原件，还有人直接站到门边，开始逐一登记。
督察队长被请到门口时，脚步还算稳，只是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陈柜没有看他，只对刘博交代了一句。
“把今天的来访记录、录像编号、文件目录，立刻分送一份给省纪委。”
刘博点头，飞快把记录本抱起来。
门外的人来得很快，去得也快。刚才还站得笔直的督察员，被两名纪委工作人员分别请到走廊两侧，连对讲机都被收走了。
陈柜站在办公室门口，目光越过走廊，落到尽头那扇窗上。外面天色已经开始发灰，楼下车库那边，早先出去的几辆督察专车还没完全散开。
郑凯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这批人，带回去先隔离。”
“好。”
“楚建国那边，刚才已经有人报过去了。”
陈柜看着走廊尽头那点将亮未亮的天色，没有回头。
“他现在知道，也来不及改口。”
郑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再接话。
陈柜抬手，把办公室门边的摄像头扶正了一点，像是只在整理角度。可他掌心落下去时，那份预警回执和通知原件都已经进入记录。
门外的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可这一次，安静的不是督察线赢了。是楚建国那边，已经把家法递到了纪委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