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外的撞门声越来越密，钢门被炸出的凹痕还在发热。陈柜坐在控制台前，手指却没有离开键盘。屏幕上那几条红线已经压住了负二层的通道图，报警声一阵接一阵，像是整座大坝都在提醒他，时间已经不多了。
对讲机里先响起的是刘博的声音，断断续续，夹着电流。
“陈专员，郑凯那边刚来消息，邻市法医中心已经开始初检了。”
陈柜盯着屏幕，没有回头。
“结果。”
“颈部勒痕很明显，初看像悬挂性窒息。”刘博顿了顿，像是在看旁边递过来的纸，“省厅那位副处也在场，说没有发现明显抵抗伤，意思很清楚，想往自杀上面推。”
陈柜把广播键按下去，声音不大，刚好能压住外面的切割声。
“让郑凯把话接死，不要急着缝。”
刘博那边停了一下。
“他已经在催了，楚建国派去的人也在走廊里看着。那边的人说得很难听，意思就是只要勒痕是真的，结论就不会翻。”
陈柜把视线从屏幕上挪开，扫了一眼门缝外晃动的影子。有人已经把切割机换了位置，火花贴着门板往下掉。
“告诉郑凯，别跟他们争结论，先争检材。”
刘博像是听明白了。
“您是说，先别让他们缝上？”
“对。”
外面的广播忽然刺了一下，魏东海的声音隔着金属门传进来，变了形，还是能听出那点急。
“陈柜，你以为把门关上就完了？你在里面能做的事，不多了。”
陈柜没理这句，只对着对讲机补了一句。
“把法医中心的切片、毒化样本和胃内容物都留住，别让省厅的人先下结论。”
刘博答得很快。
“郑凯已经盯上了。他说，尸体现在还没动刀口，能拖住一阵。”
陈柜把手从键盘上移开，按住桌边的取证箱。箱盖边缘被水汽打湿了一点，摸上去有些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也已经湿了，雨衣里层贴在身上，不舒服，但还撑得住。
“让他找主检法医，按非正常死亡毒物排查规范走。”
刘博在那头愣了半秒。
“可现在还只看到勒痕。”
“看到什么，就先查什么。”陈柜说，“真要是干净的勒痕，查出来再说。真要不是，他现在不查，后面就没机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后传来郑凯的声音，明显是接过了手机。
“陈专员，法医这边刚准备缝合，省厅的人已经开始松口气了。”
“别让他们松得太早。”
郑凯低声回了一句。
“我明白。”
通话断掉后，控制室里只剩报警声和门外的撞击声。陈柜抬眼看向屏幕，负二层西廊的水位曲线还在往上抬，虽然不快，但每一次抬头都很扎眼。他没有再去碰泄洪程序，先把当前的异常记录完整保存下来。
门外有人忽然喊了一句。
“再给三分钟，门就开了。”
陈柜没抬头，只把录入界面切到备注栏，手指敲得很稳。
汛期应急演练状态，现场通信中断，内部空间疑似人为阻断，西廊排水故障待核。
他敲完最后一个字，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刘博。
“陈专员，法医那边有人不服，省厅副处站在走廊里，说胃部不用查了，没必要扩大范围。”
陈柜的眼神动了一下。
“谁在坚持？”
“郑凯。”刘博说，“他把话顶回去了，说只要是非正常死亡，毒物排查就不能省。”
外面的撞门声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有人换了口气，又马上更重地砸上来。陈柜听着那声音，手指在桌沿轻轻点了一下。
“让郑凯去跟主检法医讲，切开胃部，查胃内容物和血液肌松药残留。”
刘博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现在？”
“现在。”陈柜把声音压低了一点，“让他们先做，不要等省厅那边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刘博只回了一个字。
“好。”
切断通话后，陈柜靠在椅背上，终于抬手揉了一下眉心。不是累，是这条线已经到了最窄的地方。他知道楚建国那边现在一定不好看，可对方越是不好看，越可能把手伸得更急。
门外广播里，魏东海又开了口，语气比刚才更硬。
“陈柜，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别躲在里面按键盘。出来，咱们把话说完。”
陈柜看着屏幕里那条黄色预警，没接。
他更在意的是法医中心那边什么时候切开。
半小时后，郑凯的电话终于回了过来。
“切了。”郑凯只说了两个字。
陈柜坐直了些。
“什么情况。”
“胃里有东西。”郑凯停了停，像是刻意压着声音，“不是普通异物。法医刚夹出来一层抗酸胶囊的残片，里面包着一粒小卡。现在全场都安静了。”
陈柜没立刻说话。
控制室外的切割声，像是忽然远了一点。
郑凯那边继续说。
“血样也出了初筛，肌松药浓度很高。法医的意思很明确，人不是单纯自己吊上去的。”
陈柜盯着屏幕，没有眨眼。
“封存了吗。”
“已经封了。”郑凯说，“我亲手盯着装袋，省厅那位副处脸色很难看，刚才还想说是运气问题，被法医直接顶回去了。”
陈柜把广播键按下去，声音压得更平。
“你把现场照片、封存编号、毒化初筛结果，第一时间发给我。”
郑凯答得干脆。
“已经在传。”
电话挂断后，陈柜没有立刻看资料。他先把控制室里的记录缓存同步了一遍，又把刚才那句“切开胃部”的指令打进现场日志。门外的撞击声重新变密，他却像是没听见，只等着屏幕右下角跳出新的附件。
刘博的电话又打过来，这次明显快了一截。
“陈专员，法医中心那边已经炸开锅了。楚建国的人现在不说自杀了，只说要核验胶囊来源，想把话题往外推。”
“让他们推。”
“省厅那位副处还在嘴硬，说就算有胶囊，也不一定说明什么。”
陈柜看着新收到的封存照片，停了一下。
“告诉他，血里那一项先出来再说。”
刘博像是咽了口气。
“明白。”
这通电话刚挂，郑凯就把文件发了过来。陈柜低头看着屏幕上的第一张图，手指慢慢压在桌面边缘。那粒小卡被镊子夹出来后，外层已经有些发白，可最里面的金属触点还在，边缘带着一点没洗干净的血丝。
他把那张图放大，看了几秒。
“封存编号发给工信部的人。”他说，“再把取样单和复检指令一起带回来。”
郑凯在那头应了一声，随后又低声补了一句。
“陈专员，这东西不对劲。法医说，像是有人专门塞进去的。”
陈柜没接这个判断，只把屏幕上的图像关掉。
“不对劲才正常。”
他说完这句，控制室外又是一声闷响。钢门的下沿已经被切出了一道窄缝，热气往里钻，带着金属烧焦味。陈柜抬头看了一眼，随后把取证箱提到腿边，动作不快。
门外的人还在叫。
“最后一次，开门。”
陈柜没有回头，只把那份刚拿到的封存回执放进文件袋，压平边角。
“让法医中心的人继续盯着，别给任何人补口供的机会。”
刘博听出他这边的动静，声音紧了一下。
“您那边怎么样。”
“还能撑。”陈柜说，“让郑凯把视频、照片、封存单一并送来，别漏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