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堂里的灯开得很足。
主席台后方的红色背景板刚换过，字迹端正。台下坐着各地来的政法干部，前排几位检察院、法院的负责人手边都放着会议材料。杯盖偶尔碰一下杯沿，声音很轻，很快又被主持人的话盖过去。
楚建国坐在主席台正中，讲话稿摊在面前。
秘书从侧面递来一张新纸条。他扫了一眼，纸条上写着：特警车队被挡，武警现场拒绝移交，理由为反恐应急未解除。
楚建国把纸条压进稿子下面，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两秒。
主持人念完他的职务和分工，台下响起掌声。掌声不算热烈，但整齐。楚建国站起身，先向两侧点了一下头，才走到话筒前。
“同志们，扫黑除恶常态化，不能只看声势，更要看程序。”
他说到这里，抬手翻了一页稿子。
“昨夜宁江大坝发生的情况，大家可能已经听到一些消息。有两股涉黑势力利用企业检修名义进入重点防汛设施，发生严重冲突。省厅高度重视，已经成立专班，依法依规开展调查。”
台下有人低头记下这句话。
楚建国的声音没有提高。
“越是复杂案件，越不能乱。谁先到现场，谁拿到东西，不等于谁就掌握真相。刑事证据有严格规则，取证主体、取证权限、见证流程、封存移交，每一步都不能含糊。”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放回桌面时，杯底碰到木面，响了一下。
“如果一个外部人员，打着督导名义，未经侦查机关合法授权，擅自进入现场，擅自提取电子数据，甚至擅自改变现场状态，这样取得的所谓证据，在法律上就存在重大瑕疵。”
会议厅里安静了些。
不少人听懂了他的指向，却没人接话。
楚建国把稿子合上，没有再照着念。
“我们办案，不能靠热闹，不能靠个人判断，更不能靠谁嗓门大。非法证据排除规则不是摆设。树根要是有毒，树上结的果子再好看，也不能端到法庭上给人吃。”
这句话落下，前排一名中院负责人把笔放了下来。
省检察院那边有人侧头同旁边人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另一个人没有回应，只把会议材料往前挪了半寸。
楚建国看在眼里，脸色仍旧平稳。
“昨夜现场处于混乱状态，反恐处置和刑事侦查边界需要厘清。对涉黑人员，我们依法严打。对趁乱越权、干扰侦查、污染证据的行为，也要依法审查。”
秘书站在主席台侧后方，听到这里，稍稍松了口气。
这套话不是临时拼出来的。
涉黑冲突归省厅，反恐处置归武警，防汛应急归水利。只要把三条线拆开，陈柜在大坝里做的一切，就会被挤到最窄的位置上。
不是说他没发现东西。
而是说他发现东西的手，不一定干净。
楚建国又往下压了一句。
“个别同志不要以为，带着几份材料，就能替代法定程序。我们尊重督导，但督导不能越过法律。我们配合监督，但监督不能变成个人办案。”
台下有几名厅内中层干部先鼓掌。
掌声起得有些急，像是替主席台上那句话找落点。很快，后排也跟着响了起来。有人鼓得慢，有人只拍了两下便停住。整个会场在那一刻有了方向，但方向并不牢。
楚建国没有笑。他只是把双手扶在讲台两侧，等掌声落下。
“所以，省厅已经向有关方面发出管辖权异议。大坝现场所有人员、物证、电子数据，应当依法移交省厅专班统一审查。任何单位拒不移交，都要留下书面意见，将来依法追责。”
秘书手里的电话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
楚建国没有回头，仍旧看着台下。
“今天当着全省政法系统同志的面，我把话讲清楚。我们不护短，也不允许任何人借案生事。扫黑除恶，首先要扫掉程序上的随意。”
会场后方忽然有了动静。
不是迟到人员进门的声音。大会堂的两扇厚门很重，平时由两名工作人员守着，只开侧门。此刻，正门从外面被推开，门轴发出沉沉的一声。
台下的目光往后移。
先走进来的，是省纪委专案组的人。郑凯在前，手里拿着一摞封存回执。随后进来两名穿深色西装的人员，胸前挂着最高检特派工作证。再后面，是两名工信部技术专家，手里提着设备包。
最后，陈柜走进会场。
他的黑色雨衣还没有完全干，衣摆往下滴着水。左腿裤管外缠着纱布，走路时能看出一点不便。银色密码箱被他提在右手，箱体封条压得平整，编号贴在正面。
大理石地面上，很快留下了一串浅浅的水印。
会场里没有人提醒他停下。
陈柜沿着中间通道往前走，步子不快。郑凯跟在他后侧半步，最高检特派员在另一侧，位置摆得很清楚。
楚建国站在讲台后，手还扶着两侧木沿。
陈柜走到第一排前，停了一下，抬头看向主席台。
“楚厅长，你刚才说的管辖权异议，我听见了。”
他把密码箱放在主席台前的长桌上。
“既然全省政法系统的同志都在，正好把程序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