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门又撞了一下。
咚！
这次比刚才更重。
门后的桌子被撞得往外挪了半指，桌脚摩擦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音。
罗秀脸色发白，下意识把怀里的旧布包抱得更紧。布包边角被她捏得皱起来，里面几盒药互相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响。
刘强站在后门边，手里攥着防盗链，喉结上下滚了滚。
“马叔以前劲儿就大。”他说，“这门……真挡得住吗？”
陈野没有回答。
他跟着小满走进汽修铺里。
店里比后院更暗。
空气里全是机油味、铁锈味、血腥味，还有一种潮湿的闷臭。地上散着扳手、螺丝、半截水管和几双混乱的脚印。靠墙的工具架倒了一半，有几把工具掉在地上，刚才那声轻响应该就是它们被碰出来的。
小满走在前面，但她没有莽撞靠近办公室。
她停在两米外，先用手电光压低扫了一圈。
门是普通木门，外面临时抵了一张办公桌，桌子下面又横着一个坏掉的千斤顶。
门框右边裂开了。
裂缝从门锁位置一直延到下面，像一条细长的黑线。
小满抬手指了指。
“右边不能挂链子。”
刘强立刻皱眉：“为什么？”
小满没有看他，只盯着门框。
“木头裂了。撞几下就会崩。链子挂上去也只是把裂的地方一起拽下来。”
刘强还想说什么。
陈野蹲下去看了一眼。
小满说得没错。
门框右侧已经被撞松了，如果再把防盗链固定在上面，看起来像是多了一层保险，实际上只是多了一个会一起坏掉的地方。
陈野回头看刘强。
“听她的。”
刘强脸上有点挂不住。
“她才多大？”
小满抿了抿嘴。
陈野看着门框，语气很平。
“门不会看年纪。谁说得对，听谁的。”
刘强闭上了嘴。
小满握着螺丝刀的手紧了一下，眼神却比刚才亮了一点。
办公室门后又传来一声闷响。
咚！
这次撞击之后，门缝里挤出一点黑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罗秀忍不住后退半步。
“马师傅……”
她声音很轻。
门后立刻传来一阵低哑的吼声。
不是人能发出来的声音。
像喉咙里堵着一把碎玻璃，硬生生磨出来的动静。
刘强脸色彻底白了。
他以前应该还抱着一点侥幸。
也许马叔只是发疯。
也许还有救。
也许等天亮，医院、警察、救援就来了。
可那一声吼，把所有“也许”都撞碎了。
陈野没有立刻开口。
他拿手电朝门上方扫了一下。
办公室门上方有一小块长方形玻璃窗，平时用来透光。玻璃已经裂了，被人从外面用胶带贴了几层，但还没完全碎。
陈野把手电光调到最低，站到侧面，朝里面照了一下。
只一眼。
他就收回了光。
门后的东西穿着马叔平时那件蓝色工装，肩膀歪着，半边脸贴在门后。眼睛浑浊发白，嘴唇撕开，牙齿上挂着发黑的血。
它听到光和动静，立刻抬头撞了过来。
砰！
玻璃窗被撞得哗啦一震。
罗秀低低叫了一声。
小满也往后缩了一步，但她没有哭，只是把手里的螺丝刀握得更紧。
陈野把手电关掉。
“不是马叔了。”
这句话落下，店里安静了一瞬。
刘强红着眼睛瞪他。
“你说得倒轻松。”
陈野看着他。
“那你想听重一点的？”
刘强喉咙动了动，说不出话。
陈野指向办公室门。
“里面那东西如果出来，先咬离它最近的人。你想赌它还认不认识你，可以。”
刘强脸色难看。
罗秀低声道：“别吵了，先把门弄住。”
一行提示没有出现在屏幕上，而是直接浮在陈野意识里。
【警告：室内感染目标活跃度上升。】
【建议：加固隔离点。】
陈野抬手，指向那两条刚拿出来的防盗链。
“刘强，拿链子。”
他又看向小满。
“你刚才说你爸修电动车？”
小满点头。
陈野把那盒自攻螺丝和一把螺丝刀推过去。
“那你看一眼，办公室门哪边能加固。”
小满愣了一下。
罗秀急了：“她还是孩子！”
陈野看着办公室方向，声音平静。
“所以我没让她去挡门。”
他顿了顿。
“我让她动脑子。”
小满握紧螺丝刀，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门框右边。”
她说：“右边木头裂了，链子挂那里没用。要挂在左边铁架上，再用工具柜顶住下面。”
陈野看了她一眼。
“带路。”
小满抿了抿嘴，往黑暗里指了一下。
办公室门后，撞击声越来越重。
汽修铺外，远处的低吼声也没有完全散去。
这一夜还没结束。
几个人开始加固门。
刘强负责推工具柜。
陈野负责把防盗链从铁架后面绕过去，再穿过办公桌腿。
小满蹲在地上，用螺丝刀把一块薄钢片固定在门框左侧，给链子多压一道卡点。她力气不大，拧得慢，但位置选得准，每一颗螺丝都吃在铁架和门框交界的位置。
罗秀站在旁边，握着手电给他们照光。
手电光不能太亮。
太亮会从缝隙里漏出去，也会刺激办公室里的东西。
所以光束一直压得很低，只照到几个人的手和脚。
门后撞击没有停。
每撞一下，工具柜就震一下。
刘强脸色越来越白。
“它一直这样撞，迟早会出来吧？”
陈野把链子拉紧。
“所以我们不是要让它永远出不来。”
刘强愣住。
陈野继续道：“我们只要撑到天亮。”
这句话让店里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撑到天亮。
听起来很简单。
可在这个晚上，天亮像是很远的东西。
小满忽然问：“天亮之后呢？”
陈野看了她一眼。
“天亮之后，路上看得见，感染者行动也更容易判断。到时候重新选地方。”
“你要走？”
“嗯。”
“开那辆房车？”
“嗯。”
小满没再问。
她低头继续拧螺丝。
最后一颗螺丝拧进去的时候，办公室门又重重撞了一下。
咚！
这次门没有再往外挪。
工具柜顶住了下面，办公桌卡住了中段，防盗链绷紧，发出一声金属轻响，但没有断。
刘强明显松了一口气。
小满盯着门看了两秒，说：“还要塞东西。”
陈野问：“塞哪？”
“工具柜底下有空。用轮胎垫住，柜子就不会滑。”
陈野点头。
“刘强，去后院拿两个小轮胎。”
刘强下意识看了眼后院方向。
“我一个人去？”
陈野看他。
“你也可以让小满去。”
刘强憋了半天，骂了一句：“行，我去。”
他拿着撬棍往后院走。
罗秀看着办公室门，低声说：“马师傅下午还好好的。”
陈野没说话。
罗秀像是忍不住，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本来可以自己跑的。出事的时候，卷帘门还能开，是他把我们往后面推，让阿勇带我们从后门走。”
她声音微微发紧。
“结果阿勇没出去，他也……”
陈野静静听着。
马叔这个人，平时嘴臭，骂人难听。
但真到事上，没把人往外推。
这就够了。
过了一会儿，陈野说：“所以门更不能开。”
罗秀抬头看他。
陈野看着办公室门。
“他把你们推出去，不是为了让你们再回去送死。”
罗秀眼眶有些红。
她没再说话。
刘强很快拖了两个废轮胎回来。
陈野和他一起把轮胎塞进工具柜底下，又用千斤顶卡住底部。小满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调整了一下千斤顶的位置。
刘强皱眉：“你别乱动。”
小满说：“这里顶不住。”
“你懂还是我懂？”
小满看他一眼。
“你刚才差点把漏液电瓶搬上车。”
刘强：“……”
陈野差点笑出声。
他忍了一下，没笑。
罗秀倒是轻轻咳了一声，像是也忍得很辛苦。
小满重新把千斤顶卡到门和工具柜之间的斜角上。
“这样撞的时候，力会往地上走，不会全压在柜子上。”
陈野看着她调整的位置。
确实比刚才稳。
他拿扳手敲了敲千斤顶底座，确认不会滑。
“小满。”
“嗯？”
“你爸真只是修电动车？”
小满低头，手指蹭了蹭螺丝刀上的灰。
“他修什么都接。”
这话听着有点熟。
陈野以前也差不多。
修水管、修灯、修车、修门锁，能给钱就干。
小满又补了一句：“我妈走得早，我放学就在店里写作业。他忙的时候，我帮他递工具。”
“后来呢？”
小满沉默了一下。
“店没了。”
罗秀轻轻按住她肩膀。
陈野没有继续问。
有些事不需要现在问完。
能活到明天，再慢慢说。
办公室门暂时稳住后，陈野把几个人重新带回后院。
外面的街道还乱着。
远处偶尔有几声惨叫，但已经比刚才少了很多。
不是安全了。
是能叫的人变少了。
陈野看了眼时间。
晚上八点二十六。
距离天亮还早。
房车系统的蓝光从中控屏上映出来。
【任务目标二：存活至天亮。】
【剩余时间：9小时34分。】
【当前临时停靠点：马记汽修铺后场。】
【风险源：室内感染目标、外部感染者、资源争夺者回返可能。】
【建议：建立临时过夜规则。】
陈野看完，抬头看向罗秀、刘强和小满。
“现在说规矩。”
刘强脸色不太好看。
“又规矩？”
陈野点头。
“活人越多，越要规矩。”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不靠近房车驾驶室，不碰车钥匙。谁碰，我默认抢车。”
刘强嘴唇动了一下，最后没说话。
“第二，所有人检查伤口。擦伤可以，咬伤不行。现在不说，后面被我发现，就自己离开。”
罗秀点头。
小满也点头。
刘强皱眉：“我刚才不是卷过袖子了吗？”
陈野看他。
“腿。”
刘强脸一黑。
“你还看腿？”
“我不看。”陈野说，“罗秀看小满，你自己看自己。我只要结果。”
刘强这才没再说。
陈野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办公室门不能开。里面不管发出什么声音，都不能开。”
罗秀抱紧布包，低低应了一声。
“第四，水和食物统一分。今晚我出水，你们出能用的材料和情报。谁私藏不说，合作结束。”
刘强忍不住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有没有私藏？”
陈野看着他。
“我不知道。”
刘强刚想说话。
陈野继续道：“所以我只说发现之后。”
刘强又闭嘴了。
“第五，轮流守夜。每次一个人，半小时一轮。煤球有异常反应，立刻叫我。”
小满看向房车车顶。
“煤球是那只猫？”
陈野点头。
小满小声说：“它看起来不像会听话。”
“确实。”
陈野说：“所以不是让它听话，是看它什么时候不对劲。”
小满懂了。
猫比人更早听见动静。
这不是信任猫。
是利用猫的反应。
刘强嘀咕：“连猫都安排上了。”
陈野看他一眼。
“你也可以不用排。”
刘强立刻警觉：“什么意思？”
“不排班的人不分水。”
“……”
刘强咬牙：“我排。”
规矩定完，气氛反而比刚才稳了一点。
人最怕不知道下一步做什么。
哪怕规矩冷，至少有规矩。
罗秀主动把布包打开了一点。
“我这里有几盒药，都是店里拿的。退烧药不多，有止痛片、创可贴、碘伏，还有两盒感冒药。零钱没用了，钥匙有三把，是我小超市后门和仓库的。”
陈野看了一眼。
“仓库有什么？”
“水不多，方便面还有两箱，火腿肠一箱，盐和调料有一些。还有几袋猫粮。”
说到猫粮，煤球从车顶抬起了头。
陈野也抬头看了它一眼。
“你耳朵挺尖。”
煤球尾巴晃了一下。
系统幽幽亮起。
【检测到潜在食物线索：猫粮。】
【相关单位关注度提升。】
陈野：“……”
小满低头笑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明显一点。
刘强看看猫，又看看陈野，表情复杂。
“你这车和猫都挺邪门。”
陈野把罗秀的布包推回去。
“东西你先收着，别摊开。仓库的位置天亮再说。”
“现在不去？”
“现在去就是送。”
陈野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小口，又把瓶盖拧紧。
“夜里视线差，街上乱，感染者被声音牵着走。你仓库就算有东西，我们也搬不回来。”
罗秀点头。
她看得出来，陈野不是不动心。
他只是能忍住。
这比冲动更难。
陈野从房车里拿出煤球叼回来的那包肉干。
包装不大，里面也没几条。
他看了看包装上的泥和血迹，确认没破口，才撕开。
刘强眼睛一下直了。
“吃的？”
陈野数了数。
一共六条。
他自己拿了一条，丢给煤球一小截。
煤球低头叼走。
剩下的，他分给罗秀、小满和刘强。
刘强接过肉干，愣了一下。
“真分啊？”
陈野说：“你刚才搬东西了。”
刘强看着手里的肉干，表情有些不自然。
末世才刚开始几个小时，但抢食物的人他已经见过了。
愿意按贡献分的人，反而显得不正常。
小满拿着肉干，没有立刻吃。
陈野看见了，问：“不饿？”
她摇头。
罗秀低声说：“她想留着。”
陈野说：“吃掉。”
小满抬头看他。
陈野语气平静。
“今晚不知道还要不要跑。手抖的人，拧不了螺丝。”
小满低头看着肉干。
过了几秒，小口咬了一点。
肉干很硬。
也不算好吃。
但在这一晚，它比很多东西都珍贵。
刘强几口就吃完了，意犹未尽地看了眼包装袋。
煤球也看。
陈野把空包装收起来。
“别看了，没了。”
煤球不满地甩尾巴。
系统提示再次亮起。
【检测到侦查单位情绪波动。】
【可能原因：分配结果低于预期。】
陈野头疼地按了按眉心。
“它又不是股东。”
【但它参与了战利品获取。】
小满小声说：“那它算有贡献。”
陈野看她一眼。
小满立刻低头吃肉干，假装自己没说话。
罗秀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
刘强嘴角也动了动，但很快又压下去。
后院里仍旧冷。
远处仍旧有低吼。
办公室里时不时还会传来轻微的撞门声。
可几个人围在房车旁边，分着一包从后巷捡来的肉干，竟然短暂地有了一点不像末世的安静。
陈野没有沉进去。
他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他把扳手放在伸手就能摸到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汽修铺后门、排水沟、院墙和房车之间的距离。
脑子里默默排了一遍路线。
如果前门被撞开，退到房车左侧。
如果办公室门撑不住，先让罗秀和小满翻后门进院。
如果抢资源的人回来，不能开大灯，先用铁皮声把感染者引去正门。
如果房车必须启动，先倒车三米，再往小路走。
每一步都不能靠临场发挥。
临场发挥是留给没办法的时候用的。
陈野不喜欢没办法。
轮到第一班守夜时，刘强主动站了出来。
“我先来。”
陈野看了他一眼。
“半小时。”
刘强点头。
“我知道。”
他拿着撬棍，坐到后院门边，眼睛盯着排水沟。
罗秀带着小满靠在后门旁边休息，不敢完全睡，只能闭目养神。
陈野回到房车，把刚收来的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油桶放外侧。
钢板压下面。
胶条和防水膜放靠近车窗的位置。
黑壳电瓶单独放，用旧毛巾垫住。
系统屏幕亮起。
【基础维修材料收集进度：35%。】
【可执行临时修复：左侧车窗密封、车门链条加固、外置简易防撞垫。】
【是否执行？】
陈野看了看剩余时间。
又看了看外面的人。
“不急。”
【理由？】
“先让人休息十分钟。”
系统短暂沉默。
【记录完成。】
【备注：宿主开始具备低级队伍管理倾向。】
陈野靠在驾驶座上，冷笑一声。
“别夸得这么难听。”
他闭了闭眼，但没有真睡。
车外，煤球趴在车顶，爪子按着那包已经空掉的肉干包装，像守着什么了不得的战利品。
几分钟后，汽修铺办公室里又响起一声低低的撞击。
咚。
不重。
但所有人都醒着。
陈野睁开眼，看向那片黑暗。
撞门声只响了一下。
随后，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比刚才连续不断的撞击更让人不舒服。
陈野握住扳手，刚要起身，门后传来一阵很轻的刮擦声。
一下。
又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用指甲摸索门缝。
也像是——
正在学着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