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上来吧。”宜修接过册子,翻开看了看,上面用小楷写着各宫嫔妃和宗室命妇的位次,密密麻麻,却字迹工整。
“嗯,按品级排的,妥当。”她翻到中间,忽然停住,目光落在沈贵人的名字上:“只是……沈贵人身子弱,畏寒,把她的位置往前挪挪,离炭火近些,别冻着。”
“是,臣妾这就让人去改。”敬嫔应道,心里暗暗点头——皇后这招高,既显得体恤下属,又没明着打华妃的脸,却也让沈贵人得了体面。
沈贵人心里一暖,像被炭火烘着似的,对着宜修福了福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激:“谢皇后娘娘体恤。”
只是华妃心里头却是不快,觉得皇后这是要扶持新人与自己打擂台,这沈眉庄,也配?
宜修淡淡点头,没再多说,目光转向别处,说起了宫宴上要用的乐器和歌舞,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暖阁里的气氛重新缓和下来,嫔妃们又开始说些年节的琐事,你说我宫里的梅花开得好,我说你新做的衣裳料子棒,笑语盈盈,只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平静之下,依旧暗流涌动,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藏着翻涌的水流。
华妃看着沈贵人那感激的样子,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等着吧,除夕宫宴,有你好看的。到时候人多眼杂,随便一个“不小心”,就能让你与你的好姐妹再丢次脸,看皇上还会不会护着你们。
敢抢我年世兰恩宠的,都是贱人。
沈贵人垂下眼,指尖紧紧攥着帕子,指节都泛白了。
她知道华妃不会善罢甘休,那双眼睛里的算计,藏都藏不住。
可她现在身子虚弱,连站久了都发晕,根本无力抗衡。
只能盼着除夕宫宴顺顺利利,别再出什么岔子,也盼着……皇上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多怜爱她一些,多护着她一些。
玉常在坐在旁边,看着沈贵人苍白的侧脸,心里暗暗着急。
她想帮眉姐姐,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位份低,说的话没人听;去找皇上,又怕被说恃宠而骄。只能在心里祈祷,除夕那天,老天爷能保佑眉姐姐平平安安。
除夕的雪下得温柔,像揉碎的柳絮,轻轻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天还没亮透,景仁宫就已灯火通明,宜修穿着件正红色的凤穿牡丹常服,领口袖口滚着一圈白狐毛,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鬓边斜插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流苏上的东珠映着烛光,亮得晃眼。
“都准备好了?”她对着铜镜理了理裙摆,声音里带着几分年节的暖意。
剪秋捧着件石青色的披风进来,笑道:“回娘娘,各宫嫔妃都在宫门口候着了,孩子们也都穿戴整齐,弘昼阿哥还吵着要给太后娘娘磕头讨红包呢。”
宜修被逗笑,接过披风披上:“这孩子,就知道红包。走吧,别让太后等急了。”
一行浩浩荡荡的队伍往寿康宫去,嫔妃们穿着各式喜庆的衣裳,红的、粉的、珊瑚色的,像一片移动的花海。
沈贵人穿了件海棠红的常服,上面用银线绣着梅花,衬得她气色好了些;
华妃依旧是一身绯红,金线绣的鸾鸟在雪地里几乎要飞起来;
玉常在则是件水红色的袄子,配着她白皙的脸,像枝刚绽的桃花。
孩子们跟在后面,弘晖穿着宝蓝色镶红边的常服,弘昼裹着件杏黄色的小斗篷,连最小的七公主都被乳母抱在怀里,穿着件石榴红的小袄,像个年节里的福娃娃。
寿康宫更是热闹,太后穿着件明黄色的团龙常服,坐在暖阁的主位上,见宜修带着人进来,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都来了?快进来暖暖和,外面雪大。”
“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万福金安。”
“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宜修带着众人跪下,声音整齐划一,像敲在玉磬上。
“起来起来,都是自家人,别多礼。”太后笑着摆手,让宫女给众人赐座;“弘晖都长这么高了,过来让皇玛姆瞧瞧。”
弘晖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引得太后连连点头:“好,好,有你皇阿玛年轻时的样子。”
正说着,外面传来笑声,十三福晋和十四福晋携手走了进来,两人都穿着正红色的旗装,十三福晋的绣着百子图,十四福晋的则是缠枝莲,身后跟着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瞬间让暖阁更热闹了。
“给皇额娘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两人齐齐行礼。
“快起来。”宜修笑着扶起她们:“十四弟今年不在京,弟妹一个人在府里定是冷清,往后多带孩子们来宫里走走,陪陪皇额娘,也热闹些。”
这话正说到太后心坎里。
她素来疼小儿子允禵,也喜欢性子爽朗的十四福晋,听宜修这么说,顿时眉开眼笑:“还是皇后懂事。十四家的,你就常来,让孩子们陪着哀家这老婆子说说话。”
十四福晋心里一暖,谢了恩——
她知道太后偏心,也知道宜修这是故意卖好,却还是领了这份情。这深宫里,谁不是戴着面具过日子?
宜修在旁笑得温婉,既然太后更喜欢十四夫妻,那就多让她们多见面,这般,省了自己服侍太后的功夫还能博得贤良体贴的好名声。
巳时末,重华宫的除夕宫宴正式开场。
殿里挂满了红灯笼,红绸子从梁上垂下来,系着金色的流苏,地上铺着厚厚的红毡,踩上去悄无声息。
文武大臣和宗室命妇按位次坐好,嫔妃们则陪着太后和皇上坐在主位两侧,人人脸上都堆着笑,空气里弥漫着酒气、菜香和脂粉香,一派喜气洋洋。
酒过三巡,太后笑着提议:“今儿是除夕,不如让孩子们都露两手,也添个热闹。”
皇上颔首:“皇额娘说的是。”
话音刚落,博尔济吉特贵人就起身行礼,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劲装,腰间系着条玉带,手里握着柄短剑:“嫔妾愿为皇上和太后献丑,舞一段剑。”
殿中立刻空出一片地方,博尔济吉特贵人拔剑出鞘,寒光一闪,随着乐曲舞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