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
是一个小女孩,五六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大很亮。
手里攥着糖,被手心捂得发热。
小女孩仰着头看她,眼睛里全是信任。
江翎蹲下来。
“姐姐要去打坏人。”她说,声音温柔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先跟爸爸妈妈走,好不好?”
小女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
两颗。
她想了想,把其中一颗塞到江翎手里。
“给你。”小女孩认认真真的说,“吃了糖就不怕了。”
另一颗攥回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江翎低头看着那颗糖。
糖纸是金色的,边角有点皱了。沾着小女孩手心里的汗,黏黏的。
她没吃。
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口袋贴着腰,腰上有裂痕。
糖的温热隔着衣料渗过来,和裂痕的凉挨在一起。
她不知道那颗糖是暖的还是凉的。
都有一点。
小女孩被大人牵走了,走到巷口还回头看了一眼,朝她挥了挥手。
江翎没挥手。
她蹲在那儿,看着小女孩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烦死了。”
然后江翎切换回了恶魔状态,冰蓝色从发根漫上来。黑裙裹身,缠丝系好。
江翎跟了上去,没让他们看见。
她走在暗处,走在屋顶上,走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前面有日本兵巡逻,她会先过去,清干净。有人走不动了,她没管——有人会扶。
有人走错了方向,她没出声——旁边的人会拽回来。
她只是清路。
从城南到江边,走了大半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到了江边,船在等着。
那个小女孩被人抱在怀里,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颗糖。
江翎站在远处又看了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影。”她说。
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懒洋洋的,但底下有一丝极淡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
“在。”江影从阴影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手帕,“您想擦手吗?”
“不用,人送过去了?”
“教堂,很安全,三个都在。”
“走吧。”江翎点了点头,“回教堂。”
“……糖会化掉的。”江影说,目光落在口袋上,很快又收回来。
江翎脚步顿了顿。
“我知道。”
“好的,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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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的穹顶塌了一半,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碎砖上,白惨惨的。
沈飞靠着柱子坐着,刺刀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门口。
他没睡,也睡不着。
林墨坐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碎砖渣子硌得他后背疼。
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索性坐起来,推了推眼镜。
他看了一眼沈飞,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沈静秋。
都算不上熟识的人。
防空洞里待了好几天,在他们自我介绍之前,他对他们没什么了解——沈静秋是护士,看得出来;沈飞很安静,存在感很弱。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很蠢。
问她是谁?问她去哪儿?问了又能怎样呢?
他把嘴闭上了。
沈飞在想刚才路上发生的事。
江影走在前头,踩在碎砖上,没声音。
不是轻手轻脚的那种——是脚底和地面之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盯着那个人的脚后跟看了很久,忽然就想起了爷爷说过:走路没声的人,脚底下踩的不是咱的地。
小时候没懂,现在好像懂了点。
他没说出来。
沈静秋缩在角落里,抱着药箱,整个人在发抖。
不是怕,是冷。
十一月底的夜里,她就一件单薄的护士服,领口撕了一道口子,风直往里灌。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两道红印子,从防空洞出来的时候扶墙蹭的。
脑子里闪过那卷绷带,白的,整整齐齐,蝴蝶结打在手腕外侧。
她在金陵中央医院实习才半年,什么伤都见过了。
但那种绷带——不是自己缠的,是别人帮忙系的,还打了个蝴蝶结——她见过一次。是外科主任老张的手笔,那老头做什么都要好看,连截肢都要切得整整齐齐。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会儿,把药箱的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把话绕没了。
教堂外面远远响了一声枪响。
很短,然后就没了。
沈静秋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林墨又看了一眼他俩,想了想,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哎,那个……你们注意到没有,她身上的衣服很干净。”
安静了几秒。
沈静秋忽然说:“……谁知道呢。”
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闷闷的,但每个字都清楚。
“她怎么活下来的啊……好厉害。咱们灰头土脸这么多天了。”
她说完,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
沈飞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回教堂门口。
林墨等了一会儿,朝沈飞那边歪了歪头,试探着问:“你觉得呢?”
沈飞沉默了会儿,嘴唇动了动。
“……不知道。”
林墨没再追问,把眼镜取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沈飞没看他,但他把刺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手边。
没说话了,但那个动作的意思是:不聊了。
月光底下,三个人各自安静着。
这一夜,没人睡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