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了想,似乎在找一个省力的说法。
因为……你最后那拳,打的是鬼子。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就这么简单。
好了,时间不多,收拾东西,把能带的都带上。
王广海愣住了。
他想等更多解释,但江翎已经转过身去,冰蓝色的发尾扫过柜台边缘,显然不打算再为这个答案多费一个字的口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指节上还沾着黑岛的血,已经干了,蹭不掉。
铺面里没有人再说话。
沈飞把门板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回头点了一下头。
沈静秋把药箱的扣子扣好,背起来。
林墨把照片从怀里又掏出来看了看,数了一遍,重新揣好。
老金扶着柜台慢慢站起来,回头朝地下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妻子和女儿。
他走过去,把婉仪的手握住。
婉仪手里还攥着那把小改锥,攥了一路,手指头都磨红了。
走吧。他说。
婉仪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改锥松开,攥住了他的手。
毓秀也站起来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到王广海面前,低头看了他两秒。
王广海坐在地上,抬头看她。
毓秀把脖子上挂着的一个小坠子取下来,塞进他手里——一枚铜钱,红绳穿的,磨得发亮,边角都圆了。
你带着。她说。
王广海低头看了看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指头弯了弯。
他说。
毓秀转身走了。
王广海还坐在地上,攥着那枚铜钱,手心里的汗把红绳洇湿了一截。
他看着毓秀的背影走到门口,蓝头发的女人在外面等,晨光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每个人的轮廓勾成一道亮边。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铜钱,攥紧了,塞进贴身的衣兜里,站起来,跟着走了出去。
巷子里还是灰蒙蒙的。
江翎走在最前面,江影跟着她,隔了半步。
沈飞走最后面,隔了十几步。
王广海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脚步不紧不慢。他时不时往两边看,记路,也记方向。
队伍拐过两条巷子的时候,江翎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注意到我们刚才走的路线了吗?她问。
王广海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
从照相馆出来,一共拐了两个弯。第一个弯是往南偏西,第二个弯是往东偏北。
他说完顿了一下,自己都觉得意外——他没想着要记,但脑子自己就记住了。
江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头转回去了。
王广海走在队伍里,低头又摸了一下胸口那枚铜钱。
硬邦邦的,硌着肋骨。
他走快了两步,跟上队伍。
他们走在一座死城里的缝隙里,一条路一条路地往前穿。
------
白天的收人不太顺利。
不是没人跟,是跟的人里头有好有坏,得挑。
江翎不喜欢挑人,她觉得麻烦。
但她更不喜欢带一个回头要当汉奸的人上路,那更麻烦。
队伍拐过最后一条巷子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街面上比前几天更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没有枪声,没有脚步声,连鸟叫都没有。
那种安静不是太平,是死透了之后的安静。
江翎在一家塌了半边的杂货铺门口停下来。
这儿。她说。
巷子到头那家,门脸塌了一半,招牌掉在地上,被人踩得稀烂。柜台还在,上头落满了灰。
地窖藏在柜台下面。
要不是江影能感觉到底下有活人气儿,江翎不会多看一眼。
她没踹门。
地窖的木板门从里面拴死了,她试了试,纹丝不动。
江影伸手在门缝处轻轻一划,木栓从中间断开。他退到江翎身后。
江翎拉开了门。
里面没有尖叫。
只有黑暗。那种很深的、什么也看不清的黑暗。
然后一把菜刀从黑暗里飞出来——不是扔的,是甩的,带着腰劲儿。
刀在空中转了好几圈,直奔江翎面门。
她没躲。
刀擦着她耳朵过去,“嗡——”的一声,钉在身后的墙上,刀柄还在颤,墙灰哗哗往下掉。
江翎偏头看了一眼。
刀身进去大半,墙上裂了好几道缝。
“劲儿还行。”她说。
然后她看向地窖里面。
一个光膀子的壮汉站在最前面,弓步,重心压得很低,右手还攥着另一把菜刀。
身后还蹲着3个人,都穿着破军装,番号撕了,手里攥着棍棒和刺刀。
壮汉的腿在抖。
小腿肚子在哆嗦,但脚没动,一步都没退。
“沧州的?”江翎问。
壮汉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架子。”江翎下巴点了点他的脚,“八极拳的架子。”
壮汉眼睛瞪大了。
“你懂八极?”
“懂一点。”江翎说,“你那个‘擤气’没出来,紧张了。刚才那把刀,拧腰没拧到位,光靠胳膊甩的,不然墙得穿。”
壮汉嘴张着,没合上。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愣了。
“我不是日本人。”江翎说。
壮汉手里的菜刀放低了一点,但还是没全放。
“……那你证明!老子见过鬼子装成老百姓骗人。”
江翎想了想,转头看了一眼江影。
江影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右手插在口袋里,灰色的眼睛看着赵德柱,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说要证明。”江翎歪了下头。
江影看了她半秒。
“您的意思是——”
“帮他理解一下状况。”
“如您所愿”。
他走到赵德柱面前,伸手,拿过他手里的菜刀。
赵德柱没来得及反应。
江影把菜刀握在手里,两只手捏住刀身两头,轻轻一弯——
菜刀弯了。
刀身对折,刀刃和刀背贴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嘎吱”声。
地窖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影把弯了的菜刀翻了个面,两只手又捏了一下。
菜刀直了。
不是敲直的,是捏直的。
刀身上留着两个手指印,凹进去的,像捏的是泥巴。
他把菜刀递回给赵德柱。
赵德柱接过去,低头看了看。
刀身上两个手指印清清楚楚,钢面上泛着冷光。
他用拇指摸了摸,是凹的,不是画的。
他抬头看江影。
江影已经走回江翎身后了。
地窖里安静了三秒。
赵德柱把菜刀别回腰间。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们。
那3个人也看着他。
没人说话,但赵德柱知道他们在等他的眼色。
他点了一下头——很小的一个动作,下巴往上抬了不到一寸。
身后3个人把手里的家伙放下了。
赵德柱转回来。
“够了吗?”江翎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