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丰银行旧址的门廊比陈醒预想的要窄，两根花岗岩柱子之间的铁栅栏门只开了半扇，门轴底下垫着一块红砖，砖面被往来脚步蹭得发亮。
沈望舒先走进去，鞋跟在磨石子地面上敲了两声，回音在大厅穹顶底下荡开。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灰西装的年轻职员，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正低头翻一本硬壳登记簿，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扫了一下，又落回去。
陈醒把那三块铜牌从布袋里摸出来，排在柜台上，铜牌边缘的包浆在日光灯管下泛着暗红。
职员这才站起来，说请稍等，转身进了后面一间铁门办公室。
孙茂才站在柜台侧面，两只手抄在棉袄袖筒里，眼睛没看铜牌，却盯着大厅东南角那扇被封死的木门。
门板上钉着交叉的木板条，钉子帽生了锈，门缝里积着灰絮。
他偏过头对陈醒说，那间就是当年的保管库，你爹存东西的时候，汇丰还没搬。
陈醒嗯了一声，没接话，把铜牌往柜台里推了推。
韩念祖站在他身后两步远，背着手看墙上挂的一幅外滩旧照片，照片里江面上停着几条铁壳船，船身吃水线压得很低。
铁门开了，出来的不止那个年轻职员。
后面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齐整，穿藏蓝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
他身后才是陆明珠，墨绿大衣换成了深灰呢子短外套，脖子上系一条米白丝巾，丝巾结打在左侧锁骨下方，结头处有一道折痕。
她身边站着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瘦高个，下巴刮得发青，手里夹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缠着白棉线。
陆明珠先开口。
她没看陈醒，目光落在柜台上那三块铜牌上，停了两秒，才把视线抬起来：“陈先生，我们谈谈。
保险柜里的东西我只要一半，另一半归你，条件是院子归我父亲名下。”
陈醒把手从柜台上收回来，插进裤兜。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经纬线，左手腕上还沾着一点早上修车链条留下的黑印。
他没立刻接话，偏头看了一眼沈望舒。
沈望舒正低头看柜台玻璃板底下压着的利率表，手指在玻璃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像在擦灰。
“陆小姐，”陈醒说，“保险柜里是什么还不知道，你就敢分。”
“我知道。”
陆明珠的声音比上次在院子里稳，但丝巾结头底下的皮肤绷得有点紧，“我父亲说过，柜子里是陆家在上海的六处房产地契和一批金条，价值连城。”
她话音没落，孙茂才从旁边插进来。
老头没往前走，还站在原来那位置，棉鞋底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
他嗓子有点哑，像早上起来还没喝水：“陆廷栋告诉你的吧。”
陆明珠的律师往前迈了半步，档案袋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扶了一下眼镜。
孙茂才没看他，眼睛只盯着陆明珠：“陆廷栋当年伪造了地契想独吞，被你父亲陆廷章发现后赶出上海。
他手里的地契是假的，你手里那把钥匙也是假的。
他骗了你。”
陆明珠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先是从脖子开始的，丝巾底下那截皮肤泛起一层浅红，然后漫到耳根，最后颧骨上像被人按了两个指印。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右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什么东西又停住了。
律师低头凑近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陈醒只听见“不急”两个字。
银行经理这时候从铁门里出来。
他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匣盖上有三道凹槽，槽形和铜牌边缘吻合。
他把木匣放在柜台上，又退后半步，说：“保险柜需要三块铜牌合一才能打开，缺一块都不行。
三位，请。”
陈醒把三块铜牌拿起来，按凹槽形状一块一块嵌进去。
第一块卡进左边，第二块卡进中间，第三块落进右边的时候，柜门里的机簧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铁轨。
木匣盖子弹开一条缝，一股旧纸和樟脑混合的气味涌出来，不浓，但很明确。
陈醒掀开盖子。
里面没有金条。
最上面是一叠地契，用一根褪色的红棉线捆着，纸页边缘发黄，但保存得平整。
地契底下是一本蓝布封面的账册，布面起了毛，边角磨圆了。
陈醒把地契拿起来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的名字是陆廷章，毛笔字端正，墨色已经沉进纸纹里。
他又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盖着一方朱印，印文是“陆廷章印”，印泥颜色暗红，没有洇开。
账册首页夹着一张薄宣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陈醒把纸抽出来，放在柜台上。
陆明珠往前探了探身，律师也凑过来看。
那行字是：“廷栋吾弟，你若见此册，当知为兄从未负你。”
陆明珠没动。
她的手指捏住了账册的布封面，指节发白。
陈醒看了她一眼，把账册翻到中间，停在一页密密麻麻的流水账上，日期是民国三十七年三月。
那一页最后一行写着：“付廷栋弟上海六处房产过户费，计黄金十二两，经手人：孙茂才。”
孙茂才站在旁边，眼睛盯着那行字，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说话。
陈醒把账册合上。
他的手掌按在蓝布封面上，掌心底下能感觉到纸页的厚度和布面的粗纹。
他抬头看陆明珠，声音不高：“陆小姐，你父亲当年做的事，账册上都有。
你要看吗。”
陆明珠没说话。
她手指从账册上松开，指节上留着一道红印。
她转身的时候，丝巾结头蹭过外套领子，歪到了一边。
她没整理，径直朝门口走，皮鞋跟敲在磨石子地面上，节奏比进来时快。
律师跟上去，档案袋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账册，眼镜片反着日光灯的白光，看不清眼神。
门廊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柜台上一张废传票飘起来，落在地面上打了个旋。
韩念祖一直站在墙边没出声，这时候走到柜台前。
他低头看那叠地契，看了很久，手指伸出去碰了一下最上面那张的边角，又缩回来。
他抬起头，眼眶没红，但眼白上布着几根血丝。
“陈醒，”他说，“这些东西我不要。
你帮我捐给国家吧。”
陈醒把账册和地契重新码好，红棉线绕了两圈系紧。
他系线的时候手指有点僵，绕到第三圈才系上扣。
他直起身，看着韩念祖：“你想好了。”
“想好了。”
韩念祖把手插进裤兜，肩膀往下沉了沉，“我养父教我的，人活着不能靠祖宗的东西。
他把我从农场接回来那天，给我买了一碗炸酱面，面馆在朝阳门外，桌子是白铁皮的，面汤洒在桌上，他用袖子擦了。
他说念祖，你记住，往后日子自己挣。”
韩念祖说完就往外走，脚步不快，鞋底在地面上蹭出闷响。
沈望舒从柜台边走过来，站在陈醒身侧，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肘。
陈醒低头看柜台上的木匣，匣底还压着一层绒布，绒布上印着保险柜的编号，墨迹已经淡了。
他把匣盖合上，铜牌留在凹槽里没取。
银行经理咳了一声，说先生，这些物品需要办理手续。
陈醒说办吧。
他转头看窗外，外滩上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杈间露出对面楼顶的旗杆，旗绳在风里晃。
孙茂才走到他旁边，棉袄袖筒里摸出半包飞马烟，抽出一根在拇指盖上磕了两下，没点，叼在嘴里。
“陆明珠不会就这么算了。”
孙茂才说，烟在嘴角动了动。
陈醒把布袋收好，布袋口上的抽绳绕在手指上缠了一圈。
他往门口走，经过那扇钉着木条的门时停了一步，门缝里的灰絮被穿堂风吹起来，在日光灯下浮着。
他没回头，说：“她算了不算了，由不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