汹涌的杀伐之气自四面八方灌入阵中，连鸿钧的眉峰也不由得微微一蹙。
他心中掠过一丝明悟：原来这才是此阵真正的面貌。
若当年罗睺能有四位同道共持此阵，结局恐怕便要颠倒。
然而他随即暗自摇头。
修为的鸿沟终究无法跨越，混元金仙的境界在他眼中与土石无异。
叹息间，诸天庆云已自他头顶缓缓升起，托着他向阵中行去。
“境界太低。”
他的声音穿过弥漫的杀气，“纵有奇阵亦是徒劳。
不如与贫道立个赌约——若贫道破阵，尔等便拜入我门下。”
话音落下时，他已立在诛仙门前。
庆云流转，径直压向门上悬着的那柄古剑。
守在此处的老子立刻催动剑诀，诛仙剑震出层层光晕试图阻拦。
几乎同时，另外三门也迸发出刺目的剑芒，三道流光并非直取鸿钧，而是射向阵心法台。
端坐法台的通天指诀一转，三道剑光骤然折向，汇入诛仙门内。
四股剑意交融的刹那，一座微型的诛仙阵竟在门前凝结成形。
暗处观战的陈宣瞳孔骤然收缩。
此人竟将阵道法则领悟至此。
但他依然不认为这能改变什么。
果然，鸿钧只是稍顿片刻，袖袍轻拂间，那座微缩阵法便如琉璃般碎裂。
三道化身自他身侧显形，分别掠向其余三门。
要破此阵，必须同时取下四剑。
三具化身抵达的瞬间，四柄古剑齐齐脱离阵门。
大阵轰然瓦解。
镇守者皆喷出鲜血，通天伤势最重，连初入混元金仙的境界都开始波动。
鸿钧收回化身，四剑静静悬于他掌上。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未成圣者，终是蝼蚁。”
“拜师，方能证道。”
他目光扫过众人，“届时挥手可令山河倾覆，制定洪荒法则，万族生死只在你们一念之间。”
先以力破阵，再许以圣位——此刻的鸿钧，已将威慑与恩赐同时摆在了他们面前。
鸿钧没料到通天会直接站起，拒绝的话语斩钉截铁。
老子、元始与后土无声地移步，围拢在他身侧，目光如淬火的刃，刺向对面。
随后，女娲与伏羲相互支撑着，也缓缓靠拢过来，站成了沉默的壁垒。
无人向他低头。
鸿钧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他抬手，那枚流转着混沌气息的玉碟自袖中浮起，光华吞吐，意图将眼前几人尽数笼罩、摄走。
就在玉碟威压即将落下的一瞬，虚空里毫无征兆地绽开了一朵青莲。
莲瓣三十六重，层层舒展，恰好悬在众人头顶。
温润的青色光晕如雨洒落，光晕触及之处，他们身上深浅不一的伤口迅速弥合，损耗的元气也在顷刻间补足。
一个声音就在这时穿透光晕，平静地响起：“鸿钧道友，如此对待我的 ，是否该给我一个解释？”
陈宣的出现，让原本紧绷的气氛骤然一松。
通天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终于有了活气，他几乎是跳着凑上前，嗓音里带着夸张的委屈：“您可算回来了！再晚一步， 怕是要被这位道祖碾碎了！”
方才还横眉冷对、寸步不让的通天，此刻眉眼耷拉，活像在外头挨了揍、回家寻靠山的孩子。
陈宣瞥他一眼，心下有些好笑——刚才那股宁折不弯的劲头，倒像是别人的。
后土的眼眶已经红了。
她走到陈宣身侧，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却清晰：“师尊，他仗着修为高深，便强压我们。
您定要为我们做主……至少，至少让我们踹他两脚出出气。”
三清与女娲伏羲几人，此刻全然不见了先前直面鸿钧时的冷硬姿态，一个个围拢陈宣，诉苦的诉苦，告状的告状，仿佛受了天大的欺负。
这情景，连鸿钧都看得眉头微蹙，终于冷哼一声，打破了这片嘈杂：“青莲道友，你既知天命，当明白三清与女娲命数早定。
他们合该成圣，代天执掌洪荒秩序。
你擅自收其为徒，就不惧天道降罚？”
陈宣迎上鸿钧那俯视般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天道定下的圣人？我从未听闻有此一说。
我只知，三清乃盘古元神所化，生来便承开天功德。
他们的前路，注定是混元大罗金仙之境。
既然命中自有通天途，又何须将自己缚于天道之下，去修你那斩三尸的圣人之道？”
这番话让鸿钧一时语塞。
他欲收这几人为徒，根本缘由确在气运——三清身负的开天功德，女娲未来造化人族的气运，皆是壮大他宣门根基不可或缺之物。
正因如此，即便对方明确拒绝，他仍不惜撕破面皮，欲行强掳之事。
归 ，鸿钧却绝不会宣之于口。
即便被陈宣点破，他也只是面色更冷，拂袖道：“既然青莲道友执意悖逆天道，贫道只好代天行罚了。”
虚空被指尖划破的刹那，穹顶骤然暗沉。
浓云翻涌着聚拢，一只血红的巨目在云层裂隙间缓缓睁开，漠然俯视下方。
陈宣仰起脸，嘴角扯出冰凉的弧度。”化形那日，盯着我的眼睛是紫色的。”
他声音不高，却像碎冰撞在玉上，“连它都拦不住我，你这只颜色浅淡的，又能怎样？”
话音未落，一座小塔已自他发顶浮现。
塔身似玉非玉，宣黄二气如游龙缠绕升腾。
他右手同时握住了一柄长尺——尺身黯淡，却隐隐有光华在深处流动。
两股气息交汇冲起，更有淡金色的光晕自他脊背透出，渐次凝成一轮圆满的光环，将他周身笼罩在温润而坚固的金芒里。
此刻再看，他足下踏着一朵青莲，莲瓣层层叠叠，仿佛承载着生生不息的造化；手中尺节分明，暗合某种古老度量；头顶塔影巍然，垂落道道宣黄之气。
背后那轮金环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洒落细碎的光尘。
就连立在远处的鸿钧，目光掠过那 德金环时，眼底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头顶悬浮的庆云固然祥瑞万千，但比起这轮由开天功德直接凝成的光晕，终究少了份浑然天成的厚重。
不再多言，鸿钧腕间一振，掌中已多了一柄拂尘。
尘尾银白，每一根丝缕都缠绕着细微的规则纹路，轻轻一摆，周遭空气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拂尘扫向陈宣的轨迹看似舒缓，所过之处却连光线都微微扭曲。
这柄拂尘蕴着天道法则，圣人之下触之即溃。
何况天际那只血目已然雷光翻涌，毁灭的霹雳正在云层深处酝酿。
鸿钧心中默算：这一击，他挡不住。
雷霆落下时，便是此人道基崩散之刻。
届时不仅那三位与女娲可顺利带走，就连那朵青莲、那轮金环，乃至他手中诸多灵宝，也将尽归己有。
尘丝拂至半空，天罚之眼同时彻底睁开。
炽白的雷龙撕裂云层，带着烧灼气息劈落，所经之处留下焦黑的虚空裂痕。
陈宣立在雷光交织的网中，未退半步。
头顶小塔光芒流转，将最先触及的几道电蛇无声消融。
他手中长尺扬起，尺锋划过之处，竟将狂暴的雷息从中剖开，分流的电光擦着他身侧砸入地面，激起冲天的尘土。
足下青莲徐徐旋转，莲瓣开合间，将震荡的余波尽数吸纳。
背后金环光芒 ，任外界如何轰鸣，环内依旧是一片静谧的庇护所。
拂尘与长尺第一次相撞。
没有巨响，只有一道极刺目的光爆绽开，将方圆百丈染成金与黑撕扯的领域。
雷龙接连撞在塔身垂落的宣黄之气上，炸开连绵的闷响，仿佛巨锤不断夯击着铜钟。
两道身影在光暗交错中穿梭、碰撞、分离。
每一次交错都带起规则的涟漪，震得脚下大地龟裂，远处山峦隐隐摇颤。
战场不断转移，最终撞入了混沌的边界。
这里没有上下四方，没有光阴流逝，只有永恒的灰暗与虚无。
鸿钧头顶庆云散发的柔和光辉，在这片混沌里显得微弱而孤独。
就在此刻，陈宣忽然将手中长尺向下一顿。
头顶那座小塔骤然放出灼目的光——不是金，也非宣黄，而是类似混沌初开时第一缕破晓的色泽。
塔身疯狂生长，化作巍峨山岳般的巨影，朝着鸿钧当头压下。
阴影笼罩的刹那，鸿钧面色终于变了，他试图挪移，却发现周遭混沌已被无形的力量锁住。
巨塔压落的速度看似缓慢，却封住了所有退路。
混沌深处传来一声爆鸣，那层护体的祥云被硬生生撕开。
鸿钧的身形彻底暴露在虚空乱流之中。
紧接着，一道裹挟着功德金芒的尺影已砸向他的脊背。
尺锋未至，功德之力凝成的光柱已先一步贯穿他的身躯。
剧痛炸开，鸿钧张口喷出一片金雾——那是圣人的血。
金点刚溅入混沌，便被四周呼啸的罡风卷走、碾碎，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鸿钧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无法理解。
自己早已踏入混元大罗金仙之境，而对面的青莲道人分明还停留在混元金仙的层次。
境界的鸿沟本该无法跨越，更何况他能调动天道之力，手中所持更是天道所赐的拂尘。
按理说，对方连招架都该勉强。
可现实是，自己口中溢出了金色血液，对方却连衣角都未乱。
甚至那青莲道人出手时，姿态里还透着几分未尽的余力。
一丝寒意爬上鸿钧的脊骨。
再战下去，这具肉身恐怕真要崩碎。
虽说依托天道可以重塑形体，但代价太大——修为倒退尚可忍受，欠下的天道因果却足以将他拖入永劫。
届时，他便不再是天道之主，反成天道掌中之物。
念头电转间，鸿钧已撕裂混沌壁障，身形隐入天道法则的庇护深处。
陈宣并未追击。
他清楚，只要天道尚存，鸿钧便不死不灭。
望着那遁入无形法则的身影，他唇角勾起一道极淡的弧线。
下一刻，他抬手将鸿蒙量天尺掷向混沌高处。
那里悬着一只漠然俯瞰的巨眼——天罚之眼。
“记着，”
陈宣的声音平静地穿透乱流，“往后凡我所至之处，你最好自行退避。”
尺影撞上巨眼的刹那，那只眼睛如烟尘般溃散。
陈宣收回量天尺，正欲转身返回道场，余光却瞥见混沌虚空中飘着一物——正是鸿钧遗落的那片诸天庆云。
他衣袖轻拂，将那团云气收入掌中，随即踏破虚空离去。
待他的气息彻底消失，鸿钧才从天道法则中重新显形。
他望着混沌中空荡的方位，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惊疑。
“分明只是混元金仙巅峰……为何能逼退已至六品的我？”
他低声自语，袖中的手指无意识收拢，“莫非他真是盘古复生？若非开天之神，纵是幸存的混沌神魔，也绝无此等威能……”
这个念头令他心底发冷。
若对方真是盘古，一切筹谋都将倾覆。
“三清与女娲……看来已无缘收入门下。”
鸿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漠然，“无妨。
待天道蚕食地道、人道之日，我自可借势直抵大道之境。
到那时，纵使他真是盘古归来……又何足为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