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抬起手，看着指缝间掠过的流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不周山脚下初生的沼泽里，第一株水草破开淤泥时的触感。
那时她和兄长还只是天地间两缕懵懂的灵识，如今却有了归处，也有了必须背负的重量。
陈宣站在岛缘的断崖上，目送那六点流光消失在罡风层尽头。
他脸上的轮廓开始流动、变化，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
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肌肤下泛起青玉般的光泽，转瞬又隐去。
待变化止息，已是另一副截然不同的形貌。
他一步踏出，身影便融入了呼啸的风中。
紫霄宫的轮廓在天际浮现，巍然悬浮于混沌之气翻涌的虚空之上。
宫门前的玉阶泛着冷白的光，像是凝结的月华。
已有不少修士聚在阶前，或静立，或低语，目光总有意无意地飘向那扇紧闭的、刻满道纹的巨门。
陈宣落在人群边缘，气息收敛得如同最普通的云气。
他听见近处两位披羽衣的修士在交谈，声音压得很低：
“三清竟也未来？”
“何止三清，那对兄妹亦不见踪影。”
“道祖面前的位置，岂是能随意空置的……”
话音未落，宫门忽然无声洞开。
浩瀚的道韵如潮水般涌出，阶前所有低语戛然而止。
众人整肃衣冠，依次鱼贯而入。
陈宣跟在队伍末尾，跨过门槛时，感到一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自己背脊。
他未回头，径直走向大殿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阴影处，盘膝坐下。
前方高台上，鸿钧的身影已然显现，端坐于云床之上，面目笼罩在朦胧清光之中，看不真切。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在那六个空 上停留了一瞬。
殿内鸦雀无声。
鸿钧并未询问缺席者因由，也未指派他人填补空位。
他只是垂下眼帘，开始了今日的讲道。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玉落入玉盘，在大殿的每一寸空间里共振。
陈宣闭目静听，心神却分出一缕，如游丝般飘向殿外，缠绕在那条通往此处的无形路径上。
他在等。
等那六道熟悉的气息，穿透混沌，抵达这座悬浮于命运交叉点的宫殿。
也等这场讲道之后，那座注定要改变许多事物轨迹的“分宝崖”，从传说的迷雾中浮现轮廓。
殿外的混沌之气，翻涌得似乎比往日更急了些。
暗处的目光从未离开过那座宫殿。
殿门将合未合之际，六道身影掠入，无声落座。
座上之人垂眸，指节微屈，终是合拢了门户。
道音起时，殿外有人轻笑。
“这般算计，定是那两个顽劣之徒的手笔。”
他早知他们会来，偏要等到最后一瞬——无非是要那人先至，再从容踏入，仿佛天地皆候其侧。
三千年，不过弹指。
座下气息翻涌，有人破境，有人臻至圆满，光华流转间，再无初入道途的生涩。
满殿尽是洪荒顶尖的威压，如暗潮涌动。
座上者目光扫过，略一颔首。
“昔日游历，偶得诸般灵物，置于东南三万里外山崖。
缘深缘浅，各凭造化。”
稍顿，又添一句：
“崖间另藏五缕鸿蒙之气，能否引动，亦看天命。”
话音未落，殿门骤开，人影如电射而出，顷刻间只余空寂。
座上嘴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便骤然凝固——
脚步声起，一人逆光而入，缓步行至殿心。
“此时来见，可算予你颜面？”
声线平静，却字字如凿。
“这份因果，你待如何还？”
紫霄宫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影让鸿钧道祖袖中的手指微微一蜷。
不是别人，正是去而复返的那位，此刻已褪去伪装，显出了本相。
陈宣踏过门槛，步履间带着一种闲适，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约。
他脸上挂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青莲道友，”
鸿钧压下心头那阵不由自主的轻颤，起身，稽首，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波澜，“凡事须有度。
若太过，于你于我，恐非善局。”
“度？”
陈宣偏了偏头，笑意更深，眼底却是一片冷清的潭，“我倒想请教，何为度？强令我门下之人改换门庭，拜入你座下——那等行径，在你看来，可算合度？”
旧事重提，鸿钧眉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纹路，像是平静水面被风吹皱。
他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冷哼。”彼时确有不周之处。
然则，诸天庆云已予你手，这份因果，难道还不算两清？”
这话便是将那份厚赠彻底坐实，再无收回的余地。
可对方显然并不打算就此揭过。
“诸天庆云？”
陈宣摇了摇头，语气里掺进些许玩味，“听闻那是盘古大神一口浩然正气所化。
说来，它本就该归于盘古一脉，与你……似乎并无太深渊源吧？我取回，不过是让旧物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这，怎能算作你与我之间的了结？”
他的措辞巧妙，只说“盘古一脉”，听在鸿钧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物归原主？子继父业？更深一层的意思，几乎呼之欲出——那庆云本就是陈宣之物，换言之，眼前之人，莫非便是……盘古？
这个早已盘旋心头的猜测骤然得到近乎确证的回应，鸿钧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脊骨攀爬上来。
他沉默了片刻，殿内只有无形的道韵在缓缓流转。”那么，”
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先前更沉了几分，“青莲道友欲如何了结？”
“简单。”
陈宣不再绕弯，目光直视过来，“我那徒儿伏羲，乃先天推演之气化形。
若得河图洛书相辅，于他修行必有裨益。
此物，不知是否在道友处听闻过？”
鸿钧闻言，胸口那口郁气几乎要冲顶而出。
河图洛书？那是太阳星上帝俊的伴生之宝，洪荒皆知！此人分明是逼他出面，从帝俊手中强索此宝，转赠伏羲。
未等鸿钧想好如何回应，陈宣的声音又轻飘飘地传来，仿佛只是临时想起一件小事：“对了，还有山河社稷图与红绣球。
道友不妨一并赠我，也算全了这番交道。”
他顿了顿，笑意里终于透出毫不掩饰的锐利：“作为交换，只要道友不再将手伸到我这边来，我自会谨守本分，绝不损及道友在洪荒天地间的……声望。”
这是明晃晃的胁迫。
答应，则宝物尽失；不答应，便是与一位疑似盘古的存在彻底对立，日后道途必然横生无数枝节，声名扫地亦未可知。
鸿钧袖中的手攥紧了，又缓缓松开。
殿内仿佛有无形的弦绷紧到了极致，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几个呼吸的漫长沉默后，他终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一挥袖，两团宝光自他袖中飞出，一者绘尽山川社稷，一者缠绕姻缘红线，静静悬浮于陈宣面前。
正是山河社稷图与红绣球。
“宝物在此。”
鸿钧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深潭般的平静，“青莲道友想必也愿见到洪荒圆满，而非永陷残缺。
天道昭示，此界需历劫方能臻至圆满。
贫道所为，不过顺天应命。
望道友……莫因私心，阻了这天地演化的正途。”
陈宣伸手，将那两团宝光纳入掌中，指尖触及的微凉质感让他唇角弧度更深了些。
他未再言语，只是对着鸿钧微微颔首，随即转身，身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紫霄宫外流转的云霭之中。
陈宣自然清楚鸿钧在顾虑什么——那位道祖害怕他搅乱既定的劫数，让天道吞并地道与人道的谋划落空。
他于是朝对方笑了笑，语气平静：“道友不必多虑，洪荒若能更趋圆满，亦是我所愿。”
他脚步未停，已将两件宝物纳入袖中，转身朝宫门走去。
临到门槛处，却又侧过半身，声音不高不低地飘了过去：“不过世间从无平白可得之物，道友抉择之前，还望多思量几回。”
话音落下时，人已踏出紫霄宫。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待分宝崖事了，伏羲会来取走河图洛书。”
宫门内，鸿钧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袖中的手指缓缓收拢。
混沌深处随即传来阵阵轰鸣，如怒涛翻涌。
陈宣并未返回青莲岛。
他撕开混沌的帷幕，几步之间已立在一座悬空巨岩之外。
岩身笼罩着朦胧宝光，正是分宝崖。
他来得比那些从紫霄宫出发的“有缘者”
更早，却并未踏入宝光范围，只将周身气息敛尽，隐在混沌气流里静静观望。
并非看不上那些先天灵宝。
只是不必他亲自出手——他的几名 转眼便到，有他们在，这崖上还能剩下多少好东西？
但他心中仍悬着一件事：若三清依旧如原本轨迹那般，将崖上珍宝尽数卷走，会不会又踏回那条既定的命途？鸿钧在此分宝，从来不是慷慨赠予，每一件器物背后都缠着看不见的丝线。
正思量间，破空声接连响起。
六道身影先后落在崖前，为首三人气息浩渺。
其中一人抬手便布下剑阵，凛冽剑意如墙横亘，截断了通往宝崖的路。
那是通天的声音：“兄长带师弟师妹进去取宝，此处交予我守。”
其余五人颔首，化作流光投向宝光深处。
隐在暗处的陈宣终于做了决定。
他指尖微动，一道密音穿透虚空，送入那六人耳中：“崖上诸宝皆系因果，莫要因贪念坠入算计。
非极品先天之物，留给旁人便是。
至于鸿蒙紫气——切莫触碰。”
老子等人身形皆是一滞，随即朝虚空微微点头。
他们原本确打算搜刮一空，半件不留。
此刻既得叮嘱，自然改了主意。
即便感应到与自身有缘的灵宝，只要未至极品，便不再伸手。
连守在阵前的通天也动了撤阵之念——既无需阻拦，这剑阵便无维持的必要。
可他指诀将收未收之际，陈宣的声音又轻轻落在他耳畔：“借此机会，让他们见识诛仙阵究竟是何模样。
也算为青莲岛立个名号。”
通天眼中骤然亮起锐光，嘴角难以抑制地扬起。
陈宣瞧着通天脸上那副神情，只得轻轻摇了摇头。
他不再言语，只退到一旁静观其变。
那悬在通天掌中的四柄长剑与阵图，并非循着旧日洪荒的轨迹自紫霄宫赐下，而是出自陈宣之手。
正因如此，在场无人知晓这座剑阵需得四位圣人合力方能 。
此刻众人眼中，那森然布下的阵势不过虚张声势罢了。
最先按捺不住的，正是帝俊与太一。
兄弟二人眼中腾起怒火，直直瞪向阵心处的身影。
“通天！”
太一的声音里压着怒意，“你摆出这般阵仗，莫非三清意图独吞分宝崖上所有灵宝？”
阵中传来一声低笑。
通天的嗓音透过缭绕的煞气飘来，带着冰碴似的冷意：“是又如何？若有胆量，不妨进来试试。”
这话如同火星溅入干草。
帝俊与太一周身灵光暴涨，本命法宝应念而起，化作两道长虹直冲最近的阵门而去。
他们踏入的刹那，混沌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
一道剑光自虚无中斩落，快得连影子都未曾留下，便已到了太一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