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颔首道：“师妹且宽心。
若有机会，定为师妹取来。”
后土顿时笑开，拽着通天的袖口连声道谢。
一旁的元始天尊摇头叹息，目光扫过通天：“你便纵着她罢。”
通天只是咧嘴笑了笑。
后土悄悄吐了吐舌尖。
同一时刻，伏羲的剑锋终于撕开最后一层翻涌的金焰。
灼目的光海消散，帝俊彻底暴露在剑意笼罩之下。
他闭上双眼，心底掠过一丝对太一的怨怼——若非那张惹事的嘴，何至于陨落于紫霄宫外？
预想中的贯穿并未到来。
剑刃擦着颈侧掠过，只留下一道浅淡的血痕。
帝俊以为对方手下留情。
那一剑本不该落空。
伏羲却暗自惊疑。
这一击他毫无保留，意在夺命。
然而剑尖即将刺入喉管的刹那，一股无从抗拒的力量偏转了轨迹。
他不信邪，再度挺剑疾刺。
剑锋依旧贴着皮肤滑开，只添一道新痕。
接连数剑皆如此，仿佛有无形屏障护住帝俊脖颈，令所有杀招徒劳划过。
伏羲终于收剑。
既然剑刃无法取命，便用拳头。
他欺身而上，重拳如雨点般砸落。
帝俊在痛楚中蜷缩，身形逐渐扭曲、膨胀，最终现出三足金乌的原貌。
伏羲仍未停手，反而探指攥住灿金羽翼，一根接一根地拔下那些流淌着火焰的灵羽。
看这架势，不将羽翼拔尽不会罢休。
另一侧，太一也在鞭影中逐渐缩小，褪回金乌本相。
女娲瞧见兄长正从那只三足神禽身上扯下灵光流转的翎羽，便也学着他的模样疾掠上前，伸手探入东皇钟内，将太一整个人提了出来。
就在她模仿伏羲的动作，开始一根接一根拔取太一身上金乌灵羽的同时，那件被众人遗忘的东皇钟，已然落入了通天的视野。
通天指尖微动，正要摄走那口古钟的刹那，紫霄宫深处传来了鸿钧的声音。
“够了。”
那声音并不高，却压得四周气流一滞，“宫门之外，岂容喧哗。
若再犯禁，贫道必亲手镇灭。”
话音未落，一股浑厚巨力自宫门内涌出，将伏羲与女娲震得向后倒飞。
恰在此时，虚空中绽开一朵三十六品青莲，莲瓣舒展，稳稳托住了二人下坠的身形。
下一刻，陈宣的身影已无声立在紫霄宫阶前。
他抬眼望向宫门深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鸿钧，是你门下失礼在先。
你不管教 ，反倒对我的徒弟出手。”
“这般倚老欺幼的行径，是不是该给我个说法？否则，我也只好有样学样了。”
他说话时，掌中已多了一柄紫气缭绕的量天尺，目光如刃，刮过帝俊与太一所在之处。
待看清那两位太阳神禽此刻的模样，陈宣险些没忍住笑意——这哪还是什么浴日而生的三足金乌，分明是两只被薅秃了毛的雉鸡。
更让他眼角微跳的是，后土那丫头竟也没闲着，正蹲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将散落各处的灵羽一根根拾起，拢进袖中。
陈宣虽猜不透她打的什么主意，但直觉告诉他，这丫头肚子里准没装什么好念头。
与此同时，鸿钧已自宫中缓步走出，朝陈宣打了个稽首：
“青莲道友，贫道只是不愿见人在紫霄宫外动武。
若非如此，又何必等到此刻才出手护住帝俊与太一？”
这话说得倒有几分道理，毕竟他那两个徒弟眼下有多狼狈，任谁都看得分明。
可在陈宣面前，想凭这三两句便搪塞过去，鸿钧未免想得太简单了些。
陈宣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冷意：“鸿钧，你当真才出手？若真如此，帝俊早已死过好几回了。”
此言一出，伏羲骤然醒悟，脱口道：“师尊，先前那股莫名阻我之力，莫非是……”
陈宣未等他说完便点了点头：“不然呢？你真以为他受天道眷顾，连你都取不了他性命？”
鸿钧的面色彻底沉了下去。
沉默片刻，他终于开口：“那依青莲道友之见，这份因果该如何了结？”
陈宣心中早有计较。
他当然想过让太一交出东皇钟——若真能成，盘古开天斧所化的三件至宝便将尽归三清之手。
但他也清楚，鸿钧绝不会答应。
失了东皇钟，周天星斗大阵便无从布起，届时巫族若摆出十二都天神煞大阵，妖族便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鸿钧不可能让这等局面出现。
可这并不妨碍陈宣开这个口。
拆屋掀顶的把戏，本就讲究个漫天要价、落地还钱。
他于是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既然事端由太一多嘴而起，便让他拿东皇钟来抵吧。”
后土指尖的翎羽停在了半空。
她抬起眼，目光掠过陈宣，最终落在鸿钧脸上。
鸿钧的眉间蹙起一道极浅的纹路。
东皇钟——这三个字沉甸甸地压在他识海里，牵扯着妖族残存的气数。
拒绝眼前这人？紫霄宫外的云海似乎都凝滞了，他能感觉到自己 投来的视线。
若在此处动手，衣袂染尘，颜面何存。
“师尊！”
太一的声音绷得像要断裂的弦，“河图洛书已失，若再失钟……妖族何以立天？”
鸿钧仿佛没听见。
他转向陈宣，声音平缓得像玉磬余音：“青莲道友，此求，过了。”
陈宣嘴角扯开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过么？”
他偏了偏头，“那不如……将造化玉碟借我十万个元会玩玩？时辰一到，我必亲手送回紫霄宫。”
鸿钧的颊边肌肉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十个元会？不，一刻他都不愿。
那玉碟里藏着天地至理，若被此人参透……鸿钧仿佛看见一道深渊在自己脚下裂开，距离将永不可跨越。
“东皇钟可以给你。”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但需予我三百年。
三百年后，钟自当奉上。”
陈宣怔住了。
他本已盘算好退而求其次的目标——太阳星深处那株扶桑木，他收集灵根的执念几乎要脱口而出。
没想到……他心底掠过一丝荒谬的喟叹：这人竟如此不会讨价还价。
盘古幡如是，东皇钟亦如是。
一提造化玉碟，便什么都肯割舍了么？
“三百年，我等得。”
陈宣慢悠悠道，“可若三百年后，那钟已非今日之钟……鸿钧道友便只能将玉碟借我一观了。”
“贫道尚不至如此。”
鸿钧摇头，袖袍倏然拂出。
造化玉碟自他掌心浮现，清光一卷，将太一、帝俊连同他们怀中那口小钟尽数吞没。
下一刻，他转身踏入宫门，云霭掩合，将陈宣一行孤零零留在原地。
陈宣不以为意，目光一转，落在了不远处那个试图缩进阴影里的红袍身影上。
冥河老祖脊背一僵。
他后悔了——方才就该趁乱遁走。
此刻陈宣投来的视线，像某种冰凉的东西滑过皮肤，让他骨髓里都渗出不安来。
帝俊太一终究是鸿钧名下记了名的 ，可他呢？那道鸿蒙紫气仍在元神中流转，却未曾换来半句“入门”
的许诺。
他站着，感觉自己像曝晒在荒野里的石头。
冥河心中清楚得很——倘若对面那位动了念头，恐怕连道祖鸿钧也未必会伸手捞他。
念头刚起，脚底便已发凉。
可未等身形挪动半分，那个声音已穿透雾气飘了过来。
“若我没认错……道友该是从幽冥血海来的？”
冥河脊背一僵。
走不掉了。
他缓缓转身，衣袖在风中滞了滞，抬手行了个古礼。
“青莲尊上面前，晚辈岂敢称祖。”
声音压得低，字字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
对面传来一声轻笑。
“总不至于因见我一面，连名号都要改。”
那语气温温的，像午后晒暖的溪水，“我向来不爱为难人——处久了便知。”
冥河垂着眼睑。
一个字都没信。
能把鸿钧逼到那般境地的人，谈什么平易近人？可他只将头又低下去几分，喉结动了动，没让半点声响漏出。
好在对方并未绕弯。
片刻寂静后，话语径直落向要害：
“听闻道友掌中，收着一株十二品红莲。”
声音里听不出重量，“可否……借我一观？”
冥河的手指骤然缩进袖中。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密密麻麻扎进骨髓里。
——他盯上红莲了。
这个念头像淬毒的针，刺得神魂发颤。
帝俊的河图洛书没守住，太一的东皇钟也没守住……自己呢？
血海深处诞生的灵识，第一次尝到喉咙发干的滋味。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洪荒之中，谁不知幽冥血海底下开着那朵莲？瞒不过的。
他动作很慢。
掌心向上摊开时，仿佛托着一座山。
赤色流光自指缝渗出，渐渐凝成一朵十二瓣的虚影，每一瓣边缘都跳动着暗金色的火苗。
莲台缓缓飘向对面，拖出的残影里，尽是血海万年积累的业力纹路。
陈宣接过的刹那，指尖传来细微的震颤。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层的牵引，像离散多年的骨血忽然认出了源头。
莲台在他手中微微发烫，业火流转的速度悄然加快，仿佛沉睡的魂灵在低语。
他确实该认得。
三十六品青莲，一百零八品创世本源唯一成熟的种子。
余下六座莲台，不过是他未曾醒来的胞弟。
若非灵智未开……他怎会动吞噬的念头？
冥河盯着对方抚过莲瓣的手指，心脏几乎撞碎胸骨。
他忽然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三成：
“尊上明鉴……晚辈生于血海污浊之地，周身缠满业力枷锁。”
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全凭这红莲日夜灼烧炼化，修为才得以寸进。
否则……”
他吸了口气，将最后半句补全：
“否则，晚辈定将此莲献与尊上作礼。”
停顿一瞬，又添了句更轻的：“当然，区区先天灵宝……想必入不了尊上的眼。”
陈宣抬起眼帘。
目光掠过莲台，掠过冥河绷紧的指节，最后落回那片翻腾的血海虚影中。
他忽然笑了，将红莲推了回去。
“你的根在血海。”
声音淡得像远处吹来的风，“机缘……也在血海。”
山风拂过崖边，陈宣的衣摆微微扬起。
他并未回头，只将最后那句话留在冥河耳畔，字字清晰如凿刻。
那声音极轻，却压过了四周一切声响。”我要指给你的路，与圣人无关。
那是另一条路——混元大罗金仙的路。”
话音落下，他已转身，朝那片苍青的山影走去。
后土默然跟上，裙裾扫过石阶上细碎的苔痕。
冥河站在原地，指节捏得发白。
掌中那十二品红莲静静躺着，瓣缘流转着暗火般的光。
他胸腔里有什么在冲撞——几乎想立刻追上去，将这灼热的宝物递出，换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但脚底像生了根。
那人自己都未曾踏足那般境界，凭什么能指引方向？这个念头如冰水浇下，让他终是松开了紧攥的手。
可那句话却钻进骨髓，再也拔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红莲，将它缓缓收进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