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女子颔首示意，年长者问道：“道友觉得何物相赠为宜？”
女娲抬手指向窗外那株巨树：“此星之上，至纯之气皆聚于月桂之下。
不知可否取其中一缕为礼？”
这个要求并未让她们感到为难。
太阴之气在此地本就丰沛，两人当即应允。
年长者心中甚至掠过一丝释然——她原以为对方会索要那株灵根本体。
三人行至树下，清辉如雾萦绕根须。
她们联手引出一团流转的银白光华，递到女娲手中。
触感冰凉彻骨，女娲稍作探查便确认了——这正是师兄所需之物。
收起光团的刹那，她忽然想起那人时常的低语：总叹难集齐世间那十株顶级灵根。
女娲的目光落在月桂树银白的枝条上。
太阴之气在枝桠间流转，像凝冻的月光。
她转向那对姐妹，声音平缓：“此地的气息过于纯粹，寻常器物承不住。
可否让我折一截树枝带走？唯有同源的枝干，才不致损了这份纯净。”
羲和几乎没有犹豫。
只要不是整棵树，一段枝条算不得什么。
她抬手虚划，一截月桂枝便无声脱离主干，落入她掌心。
这树生来奇异，除了至阴之力，万物难伤其分毫——后来有个叫吴刚的在月宫砍伐无数岁月，斧刃始终留不下痕迹，便是这个缘故。
女娲接过枝条，将太阴之气引入其中。
收好之后，她准备动身前往天庭。
帝俊和东皇太一还在等消息。
“请留步。”
嫦曦忽然开口。
女娲停住脚步。
对方脸上的恳切太熟悉了——她在青莲岛见过太多这样的神情。
后土就常常这样望着通天，十次里有八次是装的。
那位三师兄因此吃了不少亏。
女娲不想重蹈覆辙。
“不必拘礼。”
她的语气温和却带着距离，“若有事需相助，但说无妨。
我能力虽有限，但能做到的，必不推辞。”
这话说得周全。
既表明了愿意帮忙，也划清了界限——过分的要求，她是会拒绝的。
嫦曦却笑了：“只是件小事。
倘若将来某日，我姐妹遭遇不测，盼你能护住我们一缕真灵。”
女娲沉默片刻。
以造化法则温养真灵不算难事，但若事发时她不在近处呢？承诺了却做不到，便是失信。
“为何这样想？”
她抬起眼，“二位即将成为天后，尊贵至此，怎会轻易涉险？若真有那一日，恐怕我也无力插手。”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的月桂枝。
冰凉触感透过布料渗进来，像握着一截封存的冬夜。
“除非……”
女娲的声音低了下去，“除非你们已经看见了某种可能。”
嫦曦没有回答。
太阴星的风永远带着寒意，吹动她衣袂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远方的潮汐。
月轮高悬的银辉里，那位太阴仙子的面容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她微微垂首，声音比月华更清冷几分：“道友点醒的是，是我思虑浅薄了。”
对面素衣的女子却未承接这份歉意，只是将目光投向殿外那株贯通天地的桂树。”忧虑既生，何不将一缕本源真识寄予此木？若真有劫数临头，太阴本源不灭，便有一线重塑之机。”
另一侧始终沉默的仙子眼睫倏然抬起。
她没有言语，只向前一步，对着素衣女子郑重施了一礼。
旋即闭目凝神，一点莹白光晕自眉心缓缓析出，如露珠般飘向殿外，没入月桂虬结的根脉之中，与彻骨的阴寒精气融为一体。
她的同伴见状，唇角泛起一抹极淡的苦笑。
目光在妹妹紧绷的侧脸停留片刻，终是叹息着抬手。
一点更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光粒，随之隐入桂树深处。
“劳烦道友了。”
先前的仙子低声道。
素衣女子颔首，双手于胸前结出数个繁复古老的印诀。
道道清光自她指间流淌而出，缠绕上月桂巨木，构筑成一座无形阵图。
太阴星上弥漫的至寒之气被缓缓牵引、转化，生出缕缕蕴养万物的生机，包裹住那两粒沉睡的光点。
事毕，素衣女子转身化虹离去，目的地是悬浮于九天之上的巍峨宫阙。
当她踏入那座以星辰为基、云霞为阶的巨殿时，殿内已聚满了身影。
居于上首的几位，气息皆如渊似海。
得知她到来，为首那位身着金袍的皇者立刻起身，步伐迅疾地迎至殿门，姿态与往日迥异。
——或许不久前紫霄宫中的那场训诫，终究磨去了些许表面的锋芒。
至于内里是否真的改变，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
至少在此刻，他的礼数无可挑剔。
女娲步入殿中，环视周遭，声音清晰地在每一根玉柱间回荡：“太阴星二位仙子已应允联姻之议。”
她顿了顿，补充道，“羲和许予帝俊，嫦曦许予东皇太一。”
金袍皇者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
联姻者竟非他一人？他嘴唇微动，尚未出声，便见对方掌心已托起一团氤氲红光。
那红光骤然铺展，映出太阴星清冷宫阙中的景象。
画面里，那位稍显清冷的仙子正仰首望月，侧脸轮廓在月华下仿佛冰玉雕琢，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寂寥之美。
殿侧，始终怀抱混沌钟、面色沉静的东皇太一，目光触及那画面的刹那，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一拍。
就是这瞬息的心绪波动，被那团红光精准捕捉。
一缕无形无质、却坚韧无比的因果之线，悄然在他与画面中的仙子之间凝结、贯穿。
帝俊将弟弟那一闪即逝的失神尽收眼底。
已到唇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此刻若再执意更改，所求便不再是姻缘，而是裂痕。
他朗笑一声，袖袍拂动：“善！便依道友所言。”
帝俊无法容忍这样的事。
兄弟间的情谊不容他人插足，更重要的是，他绝不允许天庭之 现第二个能与他抗衡的声音——能做到这一点的，唯有东皇太一。
因此，他不可能因为一名女子，便冷了手足的心，甚至将对方推向自己的对面。
他脸上浮起笑意，声音平稳：“那便多谢道友了。”
随即取出几件先天灵宝，作为谢媒之礼。
女娲却看也未看，面容淡得像远处的云。
“约定只是如此：我替你去太阴星说媒，以红绣球为证。”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们要做的，是将妖族撤出洪荒大地。
至于你与两位师兄的赌约，输了的代价便是答应我的条件。”
“所以这礼，不必了。
一件事，我不收两份报酬。
否则，因果便乱了。”
她稍作停顿，目光掠过殿中悬浮的星图。
“但有一言需提醒：这场婚事必须足够隆重，否则达不到天道对‘天婚’的要求。
太阳星与太阴星乃周天星辰之首，大婚之时，需有周天星神见证。”
“如何请动他们，是你们的事。
哪怕只少一位，天婚便不算圆满。”
“日子已被天道定下，无可更改。
你们只剩三百年。”
“三百年后，携聘礼至太阴星。
我会在那里等你们，再一同前往瑶池，完成仪式。”
语毕，她转身便走。
没有告辞，衣袂飘动间，身影已消失在殿门外的光晕里。
殿中顿时一寂。
几名妖族将领面色沉了下来，望向帝俊。
“妖皇，她未免太不将妖族放在眼中。”
帝俊脸上的笑意早已褪尽，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待大婚之后，自有计较。”
这话落下，周围的怒意才渐渐平息。
在众妖心里，女娲的名字已被刻入必除之列。
离了天庭，女娲并未在意身后的目光。
她本欲径直返回青莲岛向陈宣复命，却隐隐感到不周山的方向传来某种牵引。
既然如此，便先回不周山一趟罢。
正好借此机会，将凤栖山的道场迁往师尊的青莲岛。
她改了方向，朝着不周山东南掠去。
沿途，她看见无数妖族正浩浩荡荡迁往天庭，如同逆流的黑色潮水。
直到踏入凤栖山地界，四周却骤然安静下来。
山间空空荡荡，听不到半点生灵的声息。
往日那些开启灵智、会悄悄靠近听道的精怪，全不见了踪影——但凡有点灵性的，皆被妖族当作后备之力，强行带走了。
（从前她与伏羲在此修行时，每逢论道，周遭总聚着许多聆听的生灵。
如今整座山只剩下风穿过树林的簌簌响动，竟让人想起往日那些热闹的光景。
她独自站了一会儿，低声自语：“妖族上了天庭，这洪荒大地上，便只剩巫族了。”
凤栖山的峰顶，风掠过她的鬓发。
她独自立着，目光投向无尽洪荒，声音低得几乎散在空气里：“只锤炼体魄，不修神魂的种族……连延续血脉都艰难，又怎能执掌这天地？”
停顿片刻，她又摇了摇头，“那一族亦非合适的选择。
难道这世界，注定永远残缺么？”
话音落下，一种深切的惘然攫住了她。
她静立不动，衣袂在风中凝滞，仿佛化作了山石的一部分。
百年光阴，于她闭目的长眠中不过一瞬。
再睁眼时，眸底已沉淀出决断的光。
她抬手，五指虚按向脚下山脉。
大地传来沉闷的呜咽，整座凤栖山竟缓缓与土地剥离，土石簌簌滚落。
她托起这座悬浮的山峦，转身朝某个方向掠去，身影没入云霭深处。
同一片星海的另一端，灼热的光已炙烤了百年。
三道身影扎根于太阳星的烈焰核心，如同贪婪的根须，不断汲取着这颗暴烈星辰的精华。
获取太阴之力或许能得星神相助，但在此处，每一缕本源的剥离都遭遇着星辰本能的疯狂抵抗。
炽白的真火翻涌咆哮，足以在瞬间焚尽寻常仙体——幸而，他们躯壳的强韧超乎想象。
即便如此，百年光阴也并非全为本源。
那株生于烈焰中的古木，枝干如赤金熔铸，始终牵引着他们的注意。
他们知晓某人对这类灵根的执念，既然遇见，便无法视而不见。
可无论他们如何催动法力，古木根系仿佛与整颗太阳星长成了一体，纹丝不动。
最终，他们放弃了挪移整棵树的念头。
一道剑光在火海中亮起，斩向一根旁逸的细枝。
这过程耗费了三十年，剑锋与枝桠相接处迸发出刺耳的尖鸣，火星如雨溅落。
当那截犹带炎息的枝条终于落入掌心，持剑者才长长吐出一口灼气。
本源既得，古木枝条亦取，他们却未立即离去。
在太阳星一处相对平静的焰流漩涡里，年长者召出丹炉，引真火入内；另一位则锤炼起金石。
剩下的那位起初只是观望，后来百无聊赖，竟也开始操控周遭流火，勾勒起繁复的纹路。
火焰随他心念聚散，逐渐构成一幅蕴含至理的图卷。
他隐约触碰到一门阵法的雏形，其核心需以那传说中的火中神禽为引。
若无活物，以其精血翎羽炼制法器替代亦可，只是威能难免折损。
为补足这缺陷，他开始近乎疯狂地吞纳四周的太阳真火，尽数封入随身的一枚朱红葫芦中。
葫芦表面渐渐烫得惊人，仿佛随时会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