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庭三千里内，为万族禁地。
未得人族准许，踏足者——死。”
字字如凿，刻进风中。
这话是说给洪荒无数生灵听的，更是说给身后宝殿里的妖族听的。
东皇太一眉峰骤然蹙紧，唇刚启，女娲的话音又压了过来，截断了他未出口的驳斥。
“吉时已到，请二位妖皇动身，前往太阴星迎娶羲和、嫦曦二位仙子，完此天婚。”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红光自她袖中飞出。
那红绣球见风即长，在半空中延展成一道横跨星海的虹桥，一端连着凌霄宝殿的玉阶，另一端没入遥远太阴星的清辉之中。
九条龙影拉着的沉香宝辇凭空显现，稳稳落在虹桥之上，朝着那片清冷光辉开始移动。
事已至此，帝俊与东皇太一对视一眼，皆按下心中其余念头，飞身分列宝辇两侧。
一众妖族重臣紧随其后，队伍沿着红光铺就的路，沉默地驶向太阴星。
无人察觉，女娲的目光曾轻轻掠过那架华贵异常的宝辇。
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悄然成形：这辇车倒是威风，若带回给师尊，他应当会中意。
她从不空想。
如何取走这宝辇，步骤已在心中推演分明，只待这场婚礼落幕。
迎亲的队伍很快抵达太阴星外。
两位身着月华般衣裙的仙子被恭敬地请上九龙沉香辇。
回程路上，星光与虹光交织，映着辇中 的身影。
重返凌霄殿外，帝俊与东皇太一各自伸手，搀扶自己的新娘步下宝辇。
等候多时的宾客与妖族众人立刻簇拥上前，如潮水般环绕着四位主角，向大殿内涌去。
就在此时，女娲抬手虚招。
那横贯天宇的红绣球虹桥骤然收缩，连同桥上那架九龙沉香辇，一并化作流光，没入她袖中消失不见。
众人皆是一怔，惊愕还未来得及浮上面庞，女娲清越的声音已再度响起：“天定良辰，请妖皇与妖后行礼拜堂。”
红绣球再次祭出，悬于帝俊四人头顶，洒下柔和光辉。
殿中观礼的宾客仿佛被无形之力引导，自然而然地开始履行婚礼的诸般仪程。
众人的注意力被这庄严流程所牵引，一时无人再顾得上追问宝辇去向。
直至最后一道礼仪完成，九天之上骤然降下浩瀚功德金云。
其中八成均匀分为四股，分别落入帝俊、东皇太一、羲和、嫦曦的眉心。
余下两成则飘向女娲，被她手中红绣球轻轻一旋，尽数吸纳。
这并非结束。
紧随功德之后，磅礴如海的气运自虚空奔涌而来，瞬间将四位新婚之人吞没。
妖族的气运显化成淡金色的光雾，缠绕着他们，疯狂灌注。
气运冲刷之下，四人的气息节节攀升。
帝俊闭目凝神，心中涌起一阵炽热——等待已久的成圣契机，似乎就在眼前。
然而，当最后一丝功德与气运被他汲取殆尽，那道看似触手可及的门槛依然横亘在前。
他未能踏出那一步。
身侧的东皇太一同样气息一滞，在最后关头被无形壁障阻住，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
反倒是羲和与嫦曦，在功德气运的滋养下，周身道韵流转，先后斩却恶念之尸与本我之执，气息圆融攀升，稳稳停在了准圣境界的巅峰。
帝俊终于懂了。
他目光扫过身旁的东皇太一，又掠过殿中静立的羲和与嫦曦，最后定格在女娲脸上。
原来如此——那场同时缔结的婚约，从一开始就是一道分流的闸。
妖族汇聚的气运，天婚降下的功德，被这精巧的安排切成了无法完整的碎片。
他和他的兄弟，谁也别想踏出最后那一步。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滚烫的，带着铁锈的腥气。
他盯着女娲，视线几乎要在那张平静的面孔上蚀出洞来。
真想冲上去，真想撕开这层算计的帷幕，让一切归于最原始的力量碰撞。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好手段。
功德你拿了，路，你也断了。”
他向前踏了半步，凌霄宝殿的地面仿佛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一沉。”今日若不给个说法，”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让四周的空气都凝住了，“你怕是离不开这里。”
女娲的嘴角只是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连个像样的笑都算不上。
她甚至没多看帝俊一眼，转身就朝殿门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衣袂拂过冰冷的地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跑腿说媒的谢礼，我早已收下。”
她的声音 地传来，没有回头，“今日主持这场仪式，该付的酬劳，却还没结清。”
她脚步未停，已快走到那高阔的门槛边，“九龙沉香辇虽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抵这一回的工钱，倒也勉强。”
殿中的温度骤然跌破了冰点。
帝俊与太一交换了一个眼神。
什么洞房，什么吉时，此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动了，一左一右，截住了女娲的去路。
太阴星般清冷的光华与太阳星般灼热的气息，瞬间交织成无形的牢笼。
“莫要太过分。”
东皇太一的手已按在了剑柄上，那柄名为金乌星辰的长剑虽未出鞘，却已有凛冽的星芒在鞘缝间流转，“纵使你算计得逞，我兄弟二人也半步踏入了那道门槛。
凭你？”
他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女娲周身，“就算那三位一同来了，今日也未必能从容离去。”
帝俊的剑也已在手，剑身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与太一的星辰冷光一左一右，锁定了中间的身影。
女娲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试图突围。
只是头顶上方，毫无征兆地漾开了一片朦胧的光晕，似云非云，其中有无穷世界生灭的幻影流转。
紧接着，她背后浮现出一轮巨大的、温暖的金色光轮，光轮之中，无数形态各异的器物虚影载沉载浮，宝光吞吐，将她的轮廓映照得庄严而疏离，仿佛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屏障。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那些来自各方的宾客，眼中瞬间涌满了复杂的情绪，惊愕、贪婪、忌惮，交织成一片无声的骚动。
但帝俊与太一不为所动。
境界的差距如同鸿沟，法宝再多，也不过是徒劳的堆砌。
两人气息相连，正要压下——
一声长笑，却毫无征兆地，从极高的天穹之上砸落。
笑声未歇，三道色泽各异的长虹已撕裂云层，径直坠落在凌霄宝殿外的玉阶之上，震得殿宇微微发颤。
“方才好像听见，有人觉得翅膀硬了，连我家师妹都敢拦？”
话音落时，三道身影已踏入殿门。
为首老者手持蟠龙木杖，步履沉缓；左后一人玉如意轻搭臂弯，神色淡漠；右后一位则是一柄青锋剑随意拎在手中，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弧度。
他们周身道韵自然流转，仿佛只是信步而来，却让整个凌霄宝殿的重心都随之倾斜。
老子、元始、通天。
他们本该在收集星辰本源的路上，只差太阴星最后一处。
可方才那一瞬的心血来潮，让他们毫不犹豫地调转了方向。
殿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先前那剑拔弩张的优势，如同阳光下的冰凌，顷刻消融殆尽。
东皇太一按着剑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诛仙剑阵的凶名，终究是悬在所有人心头的一道寒芒。
事情已经推到了这一步。
若此刻收手，妖皇的颜面将置于何地。
镇元子与红云老祖此时也已回过神来，悄然移至帝俊与东皇太一身侧。
即便如此，帝俊掌心仍沁出细汗。
诛仙阵留下的烙印太深，像寒冰覆在脊梁上。
上一次与通天相争，尚能约定不动用那座杀阵。
如今既已撕破脸面，通天又怎会收起最利的刃。
就在这时，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是嫦曦。”太一，今日是你我成婚之期。”
“婚仪之上岂能动武？莫非你想让血光冲了这吉日？”
她话音未落，羲和的嗓音也轻轻响起：“妹妹说得在理。
纵有再大的恩怨，也该改日再论。”
“今日洪荒万灵皆在看着，若在此刻厮杀，岂不成了笑话。”
这两句话像台阶般铺到了脚下。
帝俊与东皇太一对视一眼，缓缓收剑入鞘，朝女娲方向冷冷一瞥。
“今日之事，他日必登门了结。”
言罢转身引众踏入灵霄宝殿，并未向三清与女娲投去一眼。
那三人却也不以为意，带着女娲径直离开天界，朝三十二重天外行去。
刚出天界，通天便侧首道：“师妹先回青莲岛，我们还需往太阴星走一遭。”
女娲却唤住了他们。
“不必去了。”
她抬起手，一段萦绕着月华清辉的桂枝现在掌中，“太阴星的本源，我已取来。”
三清眼底同时掠过一丝松快。
太阴星不比寻常星辰，其本源深藏如渊，取得它所需的时间谁也说不准。
若耽搁久了，谁又能保证羲和与嫦曦不会忽然折返？
如今既已到手，便不必再涉险境。
老子颔首，示意可即刻返回。
女娲却再次摇头。”我还需往火云洞一趟——为人族筑建祖庭。”
通天这才恍然想起她不久前造人之事，不由笑道：“险些忘了，师妹已立人教。
既是要建祖庭，我这做师兄的怎能旁观？筑殿所需诸材，便由我来备罢。”
他说完转向老子与元始天尊：“大哥二哥先回岛中禀报师尊，我陪师妹走一遭火云洞。”
元始天尊的目光倏然扫来，手中三宝如意泛着微光。”女娲是你师妹，便不是我与大哥的师妹？你要赠礼，难道我们便空手而去？”
通天下意识朝老子身后缩了半步——上次那记敲打，他可还记得真切。
一声叹息从老者喉间溢出，他转向身旁的女子，声音里带着某种沉淀已久的重量。”你捏土造人的那一刻，我便心有所动。”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翻涌的云海，“那条路，与你所造的生灵之间，仿佛系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尤其当你立下‘人教’之名时，那种感应便愈发清晰了。”
他继续道，语气变得恳切：“待那祖庭落成，你定要引我去看看他们。
或许，我的机缘就在那里。”
女子听着，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暖意漫过眼底。
她朝三位师兄轻轻颔首。
四道身影随即化作流光，掠向那座被赤色云霞笼罩的山峰。
途中，他们仍在低声商议，那座即将诞生的大殿该是何等模样。
火云洞并非只是一个洞穴。
整座山峦都被包裹在洞天福地之中，终年不散的赤色云霭缠绕峰顶，才有了这个名字。
他们抵达时，一个身影早已立于山前，正静静环顾这片广阔的天地。
见他们到来，那人迎上前，正是伏羲。
简短的寒暄后，他看向女子：“小妹，祖庭的主殿，你打算建在何处？”
这确是个需要斟酌的问题。
连她也未曾料到，火云洞的幅员如此辽阔。
她的目光巡弋良久，最终落在云海最平缓的一处，那里云涛如镜，地势开阔。
选址刚定，一道身影便已按捺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