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的扁拐“当”的一声杵在地上，老圣人的声音都在发颤：“身死数次……此獠身死数次，竟还活着？！”
元始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可袖中的手已攥成拳。
通天眉头拧死，女娲猛地抬头，眼底惊色翻涌。
“死过几次……还活着……”
准提喃喃着，一屁股跌坐回蒲团，那张黑紫的脸上，冷汗涔涔而下，滴落在紫霄宫亿万载不曾沾过尘灰的地面上。
六道惊怒交加的目光，齐齐钉向云床。
“老师，”接引的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那位……他来做什么？”
鸿钧垂着眼帘，不答。
良久，道祖抬起手，朝云床之侧轻轻一指。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虚影般的新痕——一线裂而复合的印子，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阶下六圣的神识扫过去时，齐齐如坠冰窟。
那道痕的旁边，大道殿悬立的位置，空了。
太清的瞳孔，一点一点缩成了针尖。
“老师……大道殿呢？”
云床上，鸿钧缓缓地，阖上了眼。
高卧云床，再不发一言。
紫霄宫中，死寂如渊。
六位天道圣人脸色阴沉地怔在原地，谁的目光都还钉在那处空了的大道殿位置上。
“大爱天尊未死”五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每个人的心口。
惊怒之后，是潮水般漫上来的忐忑，再往后，一丝一丝，杀意自六双眼睛里渗了出来。
杀意浮现，却又不敢成形。
因为所有人都记得，为了杀这一个人，他们做过什么。
诛仙剑阵，六魂幡，弑神枪的传闻，混沌之外的层层伏杀，道祖亲临压阵，那是何等规格的杀局？
洪荒开辟以来，从未有哪一个存在，享受过这般“待遇”。
可结果呢？
杀局破了。
那厮被打爆成血雾，血雾散尽的刹那，反手一击，把诸圣轰得倒卷亿万里。
连下场助阵的杨眉大仙，混沌魔神出身、与道祖论过交情的杨眉——都被他随手一收，收进了袖中。
至今生死未卜。
一个能从道祖与众圣联手杀局里走脱的人，一个能把混沌魔神当收纳的东西……
太清拄着扁拐，指节泛白，喉头滚动了一下，硬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元始负手而立，玉清仙光在他周身明灭不定，映着一张铁青的脸。
九幽折辱之仇未报，此刻又添一重压在头顶的阴云，这位玉清圣人只觉得胸口那口逆血，烧得比方才更旺。
女娲垂眸，广袖之下的指尖，掐着掌心，一下，又一下。
就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准提开口了。
“老师。”
那位西方教主从蒲团上撑起身子，黑紫的脸皮抽动着，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嘶哑：“弟子……弟子斗胆。”
“那厮，不过是老师的手下败将！”
“当年混沌之外，老师压阵，一掌便镇得他遁走无门；方才紫霄宫传言遭袭，若真是他来，老师也不过在宫中坐了一坐，他敢来威胁老师？他凭什么！”
此言一出，如一石入水。
众圣纷纷回过神来。
是啊。
凭什么？
每一次对上道祖，那厮都被压一头。
当年被压，前些年被压，桩桩件件，准提记得，众圣都记得。
可这一回：
这一回，道祖是怎么做的？
大道殿，还了。
止戈符，发了。
九幽那一场眼看要收割的地道权柄，半途弃了。
堂堂道祖，合道之尊，执掌洪荒纲纪亿万载的无上存在……直接认怂了？
“老师。”元始天尊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非是弟子妄议。只是此事，处处不合常理。”
“那厮何德何能，叫老师……叫他半个字也不敢斥回去？”
通天按着剑，眉头拧死，终究也沉声开口：“老师，弟子等非是不敬。只是——杨眉师伯下场助战，被那厮收走，老师竟不曾追出混沌半步。此事，弟子想不明白。”
太清拄拐的手，微微发着颤：“老师，大道殿乃开天遗留之基，您亲手炼化三分之一，那是何等的因果牵缠……说还，便还了？”
六双眼睛，齐齐望向云床。
鸿钧缓缓睁开了眼。
道祖的目光自六圣脸上扫过，平淡，深远，可细看之下，那亘古无波的眼底，沉淀着一层化不开的晦暗。
“你们想知道，为何。”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落在死寂的宫中，却字字如钟。
“因为他的道行，又深了。”
“深到何等地步？”鸿钧垂着眼帘，仿佛在称量一个他自己都不愿称量出来的分量，“方才紫霄宫中，他与贫道对了一掌。”
“硬碰硬。道行对道行，势对势。”
道祖抬起自己的右手，摊开，掌心向上。
六圣的神识扫了过去，齐齐一僵。
那只执掌洪荒纲纪亿万载的手，掌心之中，隐隐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合道之躯，亿万载不曾有过“伤”这个概念的手。
“若他彻底爆发，”鸿钧一字一字道，“贫道，没有完全的把握拿下他。”
“嘶——”
满宫倒吸凉气之声。
准提一屁股坐回蒲团，冷汗顺着那张黑紫的脸往下淌，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没有……完全的把握……”接引喃喃着，佛瞳之中金光明灭紊乱，“老师合道亿万载，执掌天道纲纪，普天之下……普天之下竟有老师拿不下的人？”
“可他明明……”通天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明明被逼自绝了！躯体绞碎，魂魄摇散，那等死法，混元亦难逃形神俱灭，他怎会突然异军突起？！”
“是啊！”准提猛地抬头，声音尖锐，“那厮死过几次了！每一次死，都该折损本源，怎么可能越死越强！这绝无道理！”
“定是另有手段！”元始冷声道，“那一战他未必尽了全力，必有底牌未施！”
“贫道亲眼看着他自爆的！”太清的声音发颤，“寂灭大道燃尽自身，那等决绝，做不得假，”
“师尊。”
太清忽然转向云床，一字一顿：“弟子敢问一句。那厮短短时日道行精进至此……可是师尊，与他之间，另有过什么，弟子们不知道的往来？”
此言一出，宫中温度骤降。
鸿钧霍然抬眼。
那双合道之瞳直直钉在太清脸上，面色难看到了极点：“你在怀疑什么？”
“怀疑贫道，与外人通敌么？！”
一道道威压自云床上滚落，六圣齐齐躬身，心口如遭重锤。
“弟子不敢！”
“弟子失言，请师尊恕罪！”
众圣连连摇头，太清拄拐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地。
可那份疑窦，压得下去，抹不掉，每个人的眼底，都还残着那么一丝挥之不去的东西。
鸿钧盯着太清，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道祖收回目光，闭了闭眼，从胸腔深处，吐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罢了。”
“贫道推演他每一缕道痕，皆是迷雾。可有一点，贫道看得出来，”
“此獠，精通化身之术。”
“以化身入道。”
“当年阵中所绞的，是他化身。逼他自绝的，是他化身。血雾里散去的，还是他化身。故而杀伐重重，他能相继逃脱。”
道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而且，贫道每见他一次，他所展现的本领，都比上一次所见，强大许多。”
“他的本体在何处，本体有多深，贫道推不出来。”
“但有一点可以断言，我等杀的，从来不是他的全部。”
宫中一片死寂。
流灰无声飘落，落在六圣的肩头，像一层化不开的霜。
良久，准提哑着嗓子开了口。
“老师……诸位道友。”
他垂着头，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溃堤的疲惫：“此事既已至此，弟子……弟子有一桩旧事，不得不说了。”
“我西方教，早已被那厮，从根上算计过了。”
众圣的目光齐齐投来。
“亿万年前的旧事了。”准提的指甲抠进了蒲团的边缘，“那贼人曾假扮……假扮我师兄。”
“假冒的接引，气息一般无二，身形一般无二，言谈举止一般无二。他寻上贫道，说可分我西方一场泼天气运。贫道鬼迷心窍，信了他，与他合谋，暗算了我师兄一次。”
“自那之后，我师兄弟之间，生出间隙。疑了亿万载，怨了亿万载，争斗了亿万载——”
“我西方教为何凋零至今？”准提惨然一笑，“内斗内耗，气运自折，根子就在那一遭！”
“师兄当时如何？”太清皱眉追问。
接引缓缓抬起头。那位西方教主的脸色，比宫外的流灰还要灰败。
“贫道布在洪荒的诸多手段——八百旁门的眼线，三千年一祭的气运锚点，暗留的分念烙印……”他一字一字道，“在很早之前，就被连根拔起了。”
“拔得干干净净，一根不剩。”
“紧接着，贫道遇袭，身死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