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塔娜突然想起东蒙村那些孩子。
想起当年那个送给自己玻璃珠的小姑娘。
想起自己离开时许下的承诺。
她抬起头。
“建国。”
“嗯?”
“我答应过他们,要回去。”
林建国沉默了。
许久以后,他才问道:“不能改变吗?”
塔娜摇头。
“我不想改变。”
那天,两个人站在路边,说了很久。
谁也没有吵架。
因为他们都知道,对方没有做错什么。
只是想走的路不一样。
……
毕业那天。
林建国来送塔娜。
他送给她一本教育学着作。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希望你成为自己想成为的老师。
塔娜看着那行字,眼眶有些发红。
她从包里拿出一条自己亲手编织的围巾。
“送你的。”
林建国接过来。
“谢谢。”
塔娜笑了笑。
“以后要是有机会,来草原看看。”
“好。”
“我请你喝奶茶。”
“好。”
“还有,别老待在图书馆。”
“你也得出去晒晒太阳。”
林建国终于笑了。
“知道了。”
塔娜背起行李。
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以后,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建国仍然站在原地。
塔娜抬起手,用力挥了挥。
然后转过身。
再也没有回头。
……
时间飞逝。
一九八二年,塔娜重新回到了东蒙村。
她没有选择留在条件更好的城镇学校。
而是主动申请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
消息传开以后,不少人都觉得可惜。
“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怎么又回来了?”
“城里那么好的工作不要?”
“这姑娘是不是傻?”
塔娜听见这些议论,也不生气。
有人当面问她。
她就笑着回答。
“城里缺不缺我这个老师,我不知道。”
“可东蒙村缺。”
回到村里以后,她第一件事就是去了冬学屋。
房子还是原来的房子。
桌椅经过几次修补,已经有些旧了。
黑板上留着前一天写下的字。
塔娜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忽然,一个小姑娘从外面跑进来。
“塔娜老师!”
塔娜转过头。
认出了她。
正是当年送自己玻璃珠的孩子。
几年过去,小姑娘已经长高不少。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大家都知道!”
小姑娘高兴地说道。
“老师,你还走吗?”
塔娜笑了。
“不走了。”
“真的?”
“真的。”
“以后就在这里教你们。”
小姑娘高兴得跳了起来。
塔娜看着她。
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年的辛苦都值了。
……
回村以后,塔娜没有急着重新上课。
她先花了一个多月,走访周围的牧民家庭。
把附近适龄孩子的情况全部记下来。
这一查,她才发现问题比想象中严重。
有些孩子已经十来岁了,还没上过几天学。
有些孩子因为住得太远,只能断断续续来听课。
还有一些女孩子,根本没有机会进教室。
塔娜拿着本子,一家一家找过去。
有一天,她来到一户牧民家里。
家里有三个孩子。
两个男孩都在上学。
最小的女儿却每天留在家里帮忙干活。
女孩叫朵兰。
今年九岁。
塔娜问她会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小姑娘摇头。
“不会。”
“想不想学?”
朵兰看了一眼父亲。
没敢说话。
塔娜转头看向男人。
“大哥,让孩子来上学吧。”
男人皱起眉头。
“家里这么多活,谁干?”
“她两个哥哥不是都上学吗?”
“男娃读书有用。”
“女娃以后还不是要嫁人?”
塔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谁说女娃读书没用?”
男人有些不耐烦。
“塔娜老师,你别管我家的事。”
“我不是管你家的事。”
塔娜认真说道。
“我是来劝你让孩子上学。”
“她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以后出去买东西、办事情,连字都不认识,怎么办?”
男人摆了摆手。
“以后再说。”
塔娜没有继续争吵。
第二天,她又来了。
第三天,她还来。
第四天,男人终于被她磨得没办法。
“塔娜老师,你到底想怎么样?”
“让朵兰上学。”
“家里的活怎么办?”
“先让她来试一个月。”
“放学以后,该帮忙的事情也能帮。”
男人看着她。
过了好半天,终于叹了口气。
“行。”
“就一个月。”
塔娜顿时笑了。
“一个月就一个月!”
“你放心,我保证好好教。”
……
朵兰第一次走进冬学屋的时候,紧张得连头都不敢抬。
塔娜把她安排在前排。
递给她一支铅笔。
“来。”
“老师教你写名字。”
朵兰小声问道:“老师,我太笨了怎么办?”
塔娜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谁说你笨?”
“我阿爸说,女娃读书没用。”
塔娜蹲下来。
认真看着她。
“朵兰,你记住。”
“你是不是聪明,跟你是男娃还是女娃没有关系。”
“你能不能读好书,也不是别人一句话就能决定的。”
“只要你愿意学,老师就愿意教。”
朵兰抬起头。
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那天,她第一次学会写下自己的名字。
虽然写得歪歪扭扭。
可塔娜却高兴得不得了。
她拿着本子,专门给其他老师看。
“瞧瞧!”
“我们朵兰会写名字了!”
小姑娘站在旁边,羞得满脸通红。
却又忍不住笑。
……
也是从这一年开始。
塔娜真正有了建立一所正规小学的想法。
她找到王铁军,把自己整理好的材料放在桌上。
“铁军哥,我想办一所学校。”
王铁军翻开材料。
“不是已经有冬学屋了吗?”
“不一样。”
塔娜摇头。
“冬学屋只能解决一部分孩子识字的问题。”
“可孩子们还需要学更多东西。”
“语文、数学、自然常识……”
“还有高年级的课程。”
她越说越认真。
“我想让他们以后也有机会考中学、考大学。”
王铁军仔细看完她整理的学生情况。
随后问道:“你想怎么做?”
塔娜顿时来了精神。
“先把校舍修好。”
“再想办法增加老师。”
“教材也得补齐。”
“还有冬天取暖的问题……”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
王铁军听完,笑着点头。
“想法不错。”
“不过这件事,得你自己去办。”
塔娜愣了一下。
“你不帮我?”
“帮。”
“该出主意的时候,我肯定出主意。”
“可学校是你想办的。”
“总不能什么事情都让我替你跑。”
塔娜想了想。
突然笑了。
“铁军哥,你这是想偷懒!”
王铁军也笑了。
“随你怎么说。”
“反正材料你自己写,申请你自己去办。”
“行!”
塔娜把材料收起来。
“我自己办就自己办!”
……
真正开始办学校以后。
塔娜才知道有多难。
申请校舍。
协调教师。
准备教材。
统计学生人数。
每一件事都要花时间。
有时候,她骑着马跑出去一整天,回来以后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
卓玛看得心疼。
“你就不能慢一点?”
塔娜端着碗,笑嘻嘻地说道:“阿姐,孩子们可不会等我。”
“学校晚办一年,就有孩子晚读一年书。”
卓玛叹了口气。
“你呀。”
“从小就是这个脾气。”
“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塔娜笑着夹了一块肉。
“那当然。”
“我可是你妹妹。”
……
经过一段时间的奔走。
东蒙村小学终于办了起来。
学校规模不大。
只有几间教室。
桌椅也算不上新。
可开学那天,塔娜还是高兴得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清晨。
她特意换上了自己最喜欢的黄色蒙古袍。
站在校门口迎接学生。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走进学校。
有的背着旧书包。
有的抱着课本。
还有的第一次来上学,紧张得拉着父母不肯松手。
塔娜笑着迎上去。
“来。”
“别怕。”
“以后这里就是你们上学的地方。”
那天上午。
学校里第一次响起整齐的读书声。
塔娜站在教室门口。
听着里面的声音。
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她想起很多年前。
自己也是站在这样一间屋子里。
拿着半截粉笔。
教孩子们认字。
那时候,她从来没有想过。
自己有一天真的能够办起一所学校。
……
学校办起来以后,日子并没有变得轻松。
反而越来越忙。
学生多了。
需要解决的问题也多了。
尤其到了冬天。
一些住得远的孩子,每天都要走很长一段路。
遇上大雪,根本没办法按时来学校。
有一年冬天。
东蒙村附近突然下起大雪。
一个住在远处的男孩,因为担心落下课程,独自出了门。
结果走到半路迷了方向。
一直到下午,都没有到学校。
塔娜发现不对劲,立刻找人打听。
得知孩子已经出门以后,她的脸色顿时变了。
“赶紧找人!”
“孩子肯定出事了!”
村里人很快组织起来。
塔娜也跟着出去寻找。
雪越下越大。
寒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有人劝她先回去。
“塔娜老师,你回学校等消息吧。”
“我们去找。”
塔娜摇头。
“不行。”
“我是他的老师。”
“我得去。”
直到天色快黑的时候。
众人才在一处背风的土坡附近找到那个孩子。
孩子已经冻得意识模糊。
塔娜急忙脱下自己的厚外衣,裹在他身上。
“别睡!”
“听见没有?”
“老师来了!”
“咱们回家!”
好在发现及时。
孩子最终被救了回来。
可这件事,却让塔娜整整几天没有睡好。
她第一次意识到。
光有一所学校还不够。
还得让孩子们能够安全地来上学。
从那以后,她开始更加重视远距离学生的通学和住宿问题。
一次次统计情况。
一次次向有关部门反映。
终于逐步争取到改善条件的支持。
……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间,塔娜已经三十多岁。
东蒙村小学逐渐走上正轨。
她却依旧没有结婚。
每次回家,央金总要念叨几句。
“塔娜,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男人?”
塔娜笑嘻嘻地说道:“长得好看,会干活,还得会做饭。”
央金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你当挑马呢?”
“那可不。”
“马挑不好,骑着不舒服。”
“男人挑不好,一辈子不舒服。”
卓玛听得直笑。
央金却被气得直摇头。
“你这张嘴啊。”
“以后谁敢娶你?”
塔娜笑着抱住母亲。
“没人娶就没人娶。”
“我陪额吉一辈子。”
央金叹了口气。
“额吉哪能陪你一辈子?”
塔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随即又故作轻松。
“那我就陪阿姐。”
卓玛立刻接话。
“我可不要你。”
“阿姐!”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
后来。
塔娜认识了阿拉腾。
阿拉腾是一名医生。
经常到附近牧区出诊。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因为学校里一个孩子生病。
塔娜带着孩子去看病。
阿拉腾检查完以后,认真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
塔娜听得仔细。
等孩子情况稳定下来,她又问了不少有关学生卫生的问题。
阿拉腾有些惊讶。
“你是孩子的母亲?”
塔娜摇头。
“我是他老师。”
“老师?”
“怎么,不像?”
阿拉腾笑了。
“像。”
“就是没见过问得这么仔细的老师。”
塔娜顿时得意起来。
“那你今天见着了。”
……
两人后来渐渐熟悉。
阿拉腾性格沉稳。
话不算多。
塔娜却恰好相反。
她喜欢说话。
也喜欢开玩笑。
每次见面,总能把阿拉腾逗笑。
阿拉腾也很欣赏她。
他知道塔娜为了办学校,付出了多少心血。
有时候还会主动到学校,给孩子们讲一些卫生知识。
两个人的关系慢慢亲近。
央金知道以后,高兴得不得了。
“这个阿拉腾不错。”
“人老实。”
“工作也好。”
“塔娜,你可得好好考虑。”
塔娜难得没有反驳。
只是红着脸说道:“额吉,你着什么急?”
央金笑得合不拢嘴。
“我能不急吗?”
“再不急,我都要抱不动外孙了。”
塔娜羞得赶紧跑了出去。
……
阿拉腾后来向塔娜提出了结婚。
塔娜没有拒绝。
她确实喜欢这个男人。
也认真考虑过和他组成家庭。
可是就在两人准备商量婚事的时候。
东蒙村小学遇到了一次调整。
附近几所学校因为学生人数变化,需要重新研究办学安排。
东蒙村小学也在其中。
塔娜得知消息以后,立刻忙了起来。
她并不是反对调整。
只是担心那些住得远、家庭条件又不好的孩子,会因为上学不方便而辍学。
她连续几个月四处奔走。
调查学生情况。
联系家长。
整理意见。
婚事也因此一拖再拖。
有一天晚上。
阿拉腾终于忍不住问她。
“塔娜,你到底还想不想结婚?”
塔娜愣了一下。
“想啊。”
“那为什么每次说起婚事,你都说再等等?”
塔娜沉默了。
阿拉腾叹了口气。
“我知道学校很重要。”
“可我们以后也要有自己的家。”
“我不要求你不工作。”
“只是希望你能留一些时间给我们。”
塔娜低下头。
许久以后,她轻声说道:“对不起。”
阿拉腾看着她。
“我不是要你道歉。”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