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五 草原上的女人(一)
1977年冬天。
呼伦大草原的雪下得很大。
东蒙村外面的草场早已经被积雪覆盖,寒风吹过,卷起大片雪沫。
天还没有亮,斯琴便从炕上爬了起来。
她披上厚厚的蒙古袍,往炉子里面添了几块牛粪,又拿起水壶准备烧水。
里屋的炕上,女儿还在睡觉。
小姑娘把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斯琴走过去,替她掖了掖被角。
“这丫头,睡觉也不知道盖好。”
嘴上虽然埋怨,动作却格外轻柔。
等水烧开以后,斯琴煮了一锅奶茶,又把昨天剩下的羊肉放进锅里热了热。
忙完这些,她才走到门口,推开厚重的木门。
一股寒风迎面扑来。
斯琴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这鬼天气,怕是又要冻死几只羊羔。”
她嘀咕了一句,拿起挂在门边的马鞭,径直朝羔羊棚走去。
这些年,东蒙村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村里的牲畜越来越多,草场管理也比以前规范了许多。
可不管怎么变化,斯琴依旧是那个闲不住的女人。
自从特木尔去世以后,她便把大部分心思放在了养殖上。
后来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情。
她曾经觉得,自己这辈子恐怕也就这样了。
守着孩子。
守着这个家。
等女儿长大成人,自己也就老了。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斯琴渐渐发现,人只要还活着,就总有忙不完的事情。
尤其是女儿出生以后。
她更不敢让自己停下来。
因为她知道,女儿以后能够依靠的人,首先就是自己。
来到羔羊棚时,里面已经有两名年轻牧民在忙活。
看见斯琴进来,其中一人急忙说道:“斯琴嫂子,你可算来了,昨天晚上那只花脸母羊好像要生了。”
“要生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斯琴瞪了他一眼。
“赶紧把地方收拾出来,热水准备好没有?”
“准备好了。”
“干草呢?”
“也准备好了。”
“那还不赶紧干活!”
两个年轻牧民被她骂得缩了缩脖子,急忙忙活起来。
斯琴走到母羊旁边,蹲下检查了一番。
发现母羊的情况还算正常,她这才松了口气。
这些年,她已经不知道接生过多少只羊羔。
刚开始的时候,她也会手忙脚乱。
可后来经历得多了,慢慢便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办法。
哪只母羊快要生产。
哪只母羊身体不好。
哪只羊羔出生以后需要格外照顾。
她只要看上几眼,心里大致就有了数。
村里不少人都说,斯琴嫂子养羊,比照顾自己还上心。
对此,斯琴只是笑骂一句。
“废话,这些羊要是养不好,咱们喝西北风去?”
话虽然说得粗,可谁都知道,她是真心喜欢这份活计。
一直忙到天亮,母羊终于顺利产下一只羊羔。
斯琴将小羊羔收拾干净,放到母羊身边。
看见小家伙挣扎着站起来,她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行了,又活下来一个。”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阿妈!”
斯琴转头看去。
只见女儿背着书包,正踩着积雪朝这边跑来。
小姑娘跑得满脸通红。
手里还拿着一块热乎乎的饼子。
“阿妈,你又没吃早饭!”
“谁说我没吃?”
斯琴嘴硬道。
“那你吃了什么?”
“喝了奶茶。”
“奶茶又不能当饭吃。”
女儿将饼子塞进她手里。
“快吃,等会儿凉了。”
斯琴看着手里的饼子,忍不住笑了。
“你这丫头,现在倒管起你阿妈来了。”
“谁让你天天不听话。”
小姑娘说完,转身便准备去学校。
斯琴急忙叫住她。
“等等!”
“怎么了?”
“路上慢点,别摔着。”
“知道啦!”
看着女儿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斯琴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直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村道尽头,她才低头咬了一口饼子。
热乎乎的。
还有一点甜。
斯琴忽然觉得,这日子虽然辛苦,却也没有什么不好。
只是她不知道。
从这一年开始,自己原本以为已经注定的人生,又会慢慢发生变化。
……
第二年春天。
东蒙村遭遇了一场倒春寒。
原本已经开始融化的积雪,再次被厚厚的冰霜覆盖。
接连几天,气温骤降。
不少刚刚出生的羊羔因为受冻,出现了腹泻和失温。
附近几个生产队的情况都不太好。
东蒙村羔羊棚里,同样出现了问题。
斯琴得知消息以后,连续三天没有回家好好休息。
她带着几个年轻牧民,把能够利用的保暖材料全部搬进羊棚。
又安排人及时清理潮湿的垫草。
遇到情况严重的羊羔,便赶紧联系兽医。
那几天,她几乎忙得脚不沾地。
有人劝她回去休息。
斯琴却摆了摆手。
“这些羊羔才刚出生,熬过这几天就好了。”
“我一个大活人,还能比它们娇贵?”
好在经过几天忙碌,羊羔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
这件事传开以后,公社兽医站专门派人来到东蒙村。
他们发现斯琴虽然没有接受过系统培训,但在接羔和幼畜护理方面,确实积累了不少经验。
于是,兽医站邀请她参加一次养殖技术交流。
斯琴听完以后,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我?”
“让我去给别人讲养羊?”
“你们可别拿我开玩笑。”
来人笑着解释,说不是让她去讲大道理,而是希望她分享一些实际经验。
斯琴仍然有些犹豫。
她不怕干活。
可让她站在一群人面前讲话,反而比接生一百只羊羔还让她紧张。
后来,王铁军知道了这件事。
他专门找到斯琴。
“嫂子,这可是好事。”
“好什么好?”
斯琴没好气地说道。
“我连几个字都认不全,跑去给人家讲课,岂不是丢人?”
王铁军笑了笑。
“谁说养羊一定要认很多字?”
“人家兽医懂书本上的知识,你懂实际养殖的经验。”
“你们互相交流,不是正好吗?”
斯琴想了想,觉得确实有些道理。
可她还是不放心。
最后,她专门找到塔娜,让塔娜帮忙整理自己想讲的内容。
女儿知道以后,也主动帮忙。
那天晚上,母女俩坐在煤油灯下面。
女儿拿着铅笔,一笔一画地写字。
斯琴则坐在旁边,慢慢讲述自己这些年养羊的经验。
说到母羊难产,她能够滔滔不绝。
说到羊羔保暖,她又能讲出一大堆办法。
可真要让她把这些东西写下来,却又犯了难。
女儿忍不住笑了。
“阿妈,你养羊这么厉害,怎么连字都写不好?”
斯琴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你这丫头,敢笑话你阿妈?”
“我哪有笑话你?”
“还说没有?”
母女俩闹了一阵,屋里充满笑声。
从那天开始,斯琴决定认真学认字。
她不求自己以后能写什么文章。
只希望能够看懂养殖资料,记清楚每天的账目。
几个月以后。
斯琴第一次来到公社参加养殖交流。
刚开始,她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可等讲到母羊接羔时,她忽然来了精神。
她索性把准备好的纸放到一边。
直接讲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哪种情况应该及时请兽医。
羊羔出生以后怎样保暖。
母羊奶水不足时应该注意什么。
她讲得十分朴实。
却让在场不少牧民听得连连点头。
交流结束以后,一名四十岁左右的蒙古族男人主动走了过来。
“同志,你刚才讲的那些办法,确实很实用。”
斯琴抬头看了他一眼。
男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棉袄。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你是?”
“我叫巴音,在邻近牧区兽医站工作。”
“哦,原来是兽医同志。”
斯琴顿时客气了几分。
巴音却笑着摆手。
“你不用这么客气,我刚才还想向你请教几个问题。”
“向我请教?”
斯琴有些意外。
“你可是兽医,我一个养羊的女人,能教你什么?”
巴音认真说道:“书本上的东西我懂一些,可你们这些常年养殖的牧民,也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经验。”
斯琴听完以后,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好感。
这些年,她见过不少人。
有些人一听说她是个寡妇,便喜欢拿异样的眼光看她。
也有人因为她没读过多少书,觉得她没什么见识。
可眼前这个男人,却没有半点轻视的意思。
两人站在院子里,聊了将近一个小时。
直到有人过来催促,巴音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临走之前,他还说以后有机会,希望能够去东蒙村看看。
斯琴只当是一句客套话。
没想到一个多月以后,巴音真的来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
随着牧区生产经营方式逐渐发生变化,斯琴也开始琢磨自己的出路。
她在羔羊棚干了这么多年,已经积累了不少经验。
可她心里始终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养一群真正属于自己的羊。
不是为了挣多少钱。
而是希望将来女儿长大以后,自己能够给她留下一份家业。
1979年。
斯琴拿出多年积攒的钱,买下第一批优质母羊。
羊不算多。
可每一只都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
王铁军知道以后,还专门帮她联系购买渠道。
斯琴却坚持按照正常价格付款。
“铁军,你帮嫂子已经够多了。”
“这钱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王铁军笑着说道:“嫂子,你还真是一点便宜都不肯占。”
斯琴白了他一眼。
“占便宜占习惯了,以后就离不开别人了。”
“我现在有手有脚,自己能挣钱。”
王铁军听完,也没有再劝。
他知道斯琴这些年不容易。
也知道这个女人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劲。
她想证明,自己不靠任何男人,也能把日子过好。
第一批母羊买回来以后,斯琴忙得更加厉害。
白天照顾集体牲畜。
晚上回家,还要检查自己的羊群。
女儿放学以后,也会帮忙。
母女俩经常忙到天黑。
有时候,女儿累得坐在草堆上不愿意起来。
斯琴便笑着骂她。
“这才干了多少活,就累成这样?”
女儿不服气。
“阿妈,你都干了一整天了,怎么还不累?”
斯琴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笑。
“习惯了。”
她确实已经习惯了。
从特木尔去世那天开始,她便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依靠别人。
后来又经历了那些难以启齿的事情。
她更不愿意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
有时候,夜深人静。
斯琴也会想起特木尔。
想起那个年轻时陪伴过自己的男人。
想起纲巴图大叔。
想起那些已经离开的人。
可等第二天天亮,她还是会照常起床。
烧水。
做饭。
喂羊。
送女儿上学。
生活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悲伤而停下来。
到了冬天。
第一批母羊陆续生产。
斯琴亲自守在羊棚里。
等最后一只羊羔平安出生,她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女儿蹲在旁边,看着那些毛茸茸的小家伙,眼睛亮晶晶的。
“阿妈,咱们是不是要发财了?”
斯琴忍不住笑出声。
“你这丫头,才养了几只羊,就想着发财?”
“那以后养一百只呢?”
“一百只也不算什么。”
“那一千只呢?”
斯琴沉默片刻。
她看着眼前的羊群,忽然觉得,这个数字似乎也没有那么遥远。
“真要养上一千只……”
她笑着摸了摸女儿的脑袋。
“到时候,阿妈就送你去最好的学校读书。”
女儿立刻伸出小拇指。
“拉钩!”
“多大了,还玩这个?”
“阿妈,你快点!”
斯琴无奈,只好伸出手。
母女俩的小拇指轻轻勾在一起。
那一刻,斯琴忽然有了一个更加明确的目标。
她要让女儿好好读书。
以后走出草原。
去看看自己年轻时没有机会看见的世界。
……
1980年。
斯琴的羊群遭遇了一次疫病威胁。
最开始,只是几只羊精神不好。
后来,情况逐渐严重。
斯琴发现不对劲,急忙联系兽医站。
巴音得知消息以后,连夜赶了过来。
他带着药品和工具,与斯琴一起检查羊群。
两人忙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亮,才初步控制住情况。
斯琴坐在羊棚门口,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巴音递给她一碗热奶茶。
“先喝点。”
斯琴接过来,低声说道:“这次真是多亏你了。”